天黑了啊。
隨著燈光黯淡下去,全場陷入一片寂靜。
緊接著,是少女清甜的嗓音。
「神明神明張開嘴 讓我知道我是誰
它把我向天上推 略過塵與灰
不得不停歇不停歇 黑夜在背上飛
來狂歡吧狂歡吧 永遠不下墜
太陽太陽請你告訴我
為什麼為什麼遺憾那麼多?
夜幕夜幕,請你告訴我。
該怎麼做怎麼做。靈魂才不會破。
嗵一聲落下,果實嗵一聲落下。
我的腳下開了花
嗵一聲落下 骨頭嗵一聲落下
可以了可以了。可以變回孩子了。」
少女清甜的歌聲宛若潺潺流水流過每一處角落。
燈光只留了一束追光,從頂棚落下,堪堪籠罩住舞台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蒼白站在那道光柱里,宛若從枝頭飄落的櫻花。
少女纖細的指節在吉他上彈奏。
小小的女孩啊。
一直都是孤身一人。
從記事起,自己就一個人在流浪。
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,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和顛簸的雙腳讓女孩遭到許多人的唾棄和鄙視。
在無止境的流浪和被驅趕中,女孩學會了低頭,學會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,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。
食物的香氣從街邊店鋪里飄出來,混合著汽車尾氣和灰塵的味道,女孩也曾嚮往的扒著櫥窗好奇的向裡面張望。
霧氣朦朧的窗玻璃後面,橘黃色溫暖的燈光映照著一張張幸福快樂的面容,幾張簡陋的桌子旁,圍著大口吃麵高聲談笑的人。
熱氣騰騰的面碗裡,浮著油花和蔥花,麵條看起來那麼白,那麼軟,湯看起來那麼濃,那麼香。
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媽媽腿上,被小心地吹涼一筷子麵條,然後滿足地張大嘴,發出「啊嗚」的聲音。他的臉蛋紅撲撲的,衣服乾淨整潔。
女孩的臉緊貼在冰冷的玻璃上,鼻尖壓得發白,留下一個小小的、帶著濕氣的印子。她看得那麼專注,以至於櫥窗內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水珠,蜿蜒流下,模糊了那幅溫暖的畫面,也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,想擦掉那片水霧,好看得更清楚些,卻只在玻璃上留下幾道更髒的泥痕。
好餓啊。
我好餓啊。
好累啊。
不想要在流浪了。
不想再餓肚子了。
「去去去!一邊兒去!別擋在這兒妨礙做生意!」 飯店老闆的聲音粗啞,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,「看什麼看?再看也不是你的!滾遠點!」
女孩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向後縮去,腳下踉蹌,差點摔倒。男人厭惡的眼神比寒風更刺骨。周圍路過的人投來或漠然或同樣嫌棄的目光,沒有人出聲,沒有人停下腳步。
她只是一個礙眼的不合時宜的存在,像黏在漂亮櫥窗上的一抹污漬。
是這個世界中最被嫌棄的存在。
蒼白經常想。
爸爸媽媽一定很厭惡我吧。
不然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就被丟棄了。
女孩轉身就跑,用盡全身的力氣,逃離那溫暖的燈光和冰冷的視線。冷風灌進她破爛的衣服,灌進她張開的嘴巴,一直冷到心底。
那時候的冬天真是難熬啊,蒼白真的覺得自己會像是童話中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輕易地死掉。
眼淚簌簌的流下,又凍結在臉上。
真冷啊。
冷啊。
為什麼呢?
蒼白一直在尋找答案。
一直在追逐光明。
蒼白沒有找到答案。
世界啊。
為什麼我要孤身一人呢?
蒼白看到其他的女孩騎在爸爸的肩膀上,媽媽則是在一邊輕輕的哼著歡快的歌謠。
女孩躲在街角的垃圾桶後面,髒兮兮的小手扒著冰冷的鐵皮邊緣,只露出一雙眼睛,貪婪地追隨著那個畫面。
這就是所謂的愛吧。
可是。
從來沒有感受過愛的女孩怎麼可能懂得什麼是愛。
一生都在流浪的女孩又怎麼可能知道什麼是溫暖。
女孩蜷縮在垃圾桶後,直到那一家三口的笑語聲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蒼白探出小小的腦袋,鼻涕被凍成冰晶掛在臉上。
女孩掙扎著,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腳,一點一點,爬向不遠處一棟居民樓背風的牆角。那裡堆著些雜物和廢棄的紙箱,勉強能擋住一些從巷口灌進來的風。
她把自己塞進牆壁與一堆破木板形成的狹窄夾角里,儘可能地蜷縮起來,將臉埋進膝蓋,雙臂死死抱住自己。
牆壁里,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圍坐在一起,桌子上擺滿了熱騰騰的食物。
蒼白不知道裡面的人在說著什麼。
女孩只知道他們笑得很開心。
隱隱約約的音樂聲傳來,隔著一層厚厚的牆。
很模糊。
蒼白聽不清。
但是已經足夠了。
小小的女孩,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顫抖,牙齒磕碰發出輕微的「咯咯」聲。
但她的嘴唇,卻開始試圖跟上那斷斷續續的旋律而翕動。
小小的女孩輕輕的哼著歌兒,在寒風中用雙臂緊緊的環抱著自己。
蒼白不知道歌詞,不知道樂譜,只能用小嘴吐出一個又一個無意義的音節。
如果。
如果有人愛我的話。
如果有人能夠喜歡我的話。
是不是也能夠緊緊的抱著我為我唱歌呢?
如果有人需要我的話。
我也想要為她唱歌。
我也想要吃熱乎乎的食物。
想要住進大大的房子裡面。
想要活的想一個正常人。
如果...如果...
想要抱抱...
女孩把冰涼的臉頰貼向粗糙冰冷的牆面,仿佛這樣就能離那個溫暖的世界更近一點。牆壁的寒氣立刻刺痛了皮膚,但她沒有挪開。睫毛上凝結的霜花被體溫微微融化,又迅速凍結,讓視線更加模糊。
小女孩的哼唱始終沒有停止。
就這樣飄蕩在凜冽的冷風中。
人們帶著幸福的笑容路過這個倒在寒風中的女孩。
他們裹著厚厚的羽絨服,圍著溫暖的圍巾,手裡還提著散發著香氣的食物或禮物。
步履匆匆,奔向各自溫暖的歸宿,奔向等待他們的燈光與擁抱。
他們的談笑聲、孩童的嬉鬧聲、情侶間的呢喃低語....這些溫暖的噪音,匯成一條模糊的聲帶,從蜷縮在牆角的小小身影旁流淌而過。
對啊。
要笑。
只要笑起來,是不是就可以和他們一樣幸福了呢?
「嘿嘿。」
什麼是...笑?
為什麼人們要笑。
為什麼她們看起來那麼幸福。
不知道。
蒼白不知道。
要笑啊。
只要帶上微笑。
自己也可以和別人一樣...
————
站在舞台上的女孩笑得燦爛。
笑得幸福。
燈光熾熱,如同夏日正午最烈的陽光,烘烤著蒼白的皮膚,汗水沿著額角滑落,浸濕了鬢髮。
台下是無數張仰望的臉,螢光棒匯成光的海洋,歡呼與掌聲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,將她托舉在喧囂的頂端。
少女穿著精緻的黑白演出服,巨大的白色蝴蝶結在胸前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,像一隻振翅欲飛卻又被無形絲線系住的蝴蝶。
蒼白天生屬於舞台。
看著大家幸福的笑容。
女孩是真心的感到幸福。
好想...好想能夠得到愛啊。
小嘴裡的歌聲飄蕩在灼熱的風中。
很溫暖。
多年前。
那個蜷縮在牆角的女孩,那個倔強的擁抱自己,掙扎著嘶吼著奔跑者活下來的女孩。
此刻和台上的少女逐漸融為一體。
「我只是太想要份愛。」
「想要份愛。」
「我只是太想被好好對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