穹頂轟然墜落的同一時間。
蒼白眼前最後的畫面,定格在雨曦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,雨曦纖細的手臂爆發出完全不符其外表的驚人力量,用盡全力將茫然失神的晴雪猛地朝側面推去。
晴雪輕飄飄的身體,被這股大力拋起,在空中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,越過那些碎裂墜落的水泥塊和鋼筋陰影,精準的落到了慌亂的人群中已經衝到前側的黑幫保鏢的手中。
而雨曦本人則是露出殘忍和計謀得逞的笑容。
崩塌的巨響、尖叫、粉塵的嗆人氣息,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稀釋。
少女雖然沒有被砸到,但是坍塌的餘波還是把蒼白震的猛吐一口鮮血。
到底是內臟破裂,還是自己本身的先天疾病導致的?
蒼白已經分不清了。
只知道自己渾身上下都撕裂一般的痛。
視線模糊搖晃,耳中嗡鳴不止,世界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。
「唔...下手真重啊...」
雨曦那一棍絕對是衝著一擊斃命去的。
蒼白現在很慶幸自己的脊椎沒有損傷,不然現在應該已經控制不了下半身了。
少女扶著身旁布滿裂痕的牆壁,試圖撐起身體,膝蓋一陣發軟,再次跪倒。眩暈感如同潮水,一波波衝擊著意識。蒼白用力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睛,視野稍微清晰了一瞬,隨即又蒙上一層不祥的暗紅色薄霧。
攻略者是NPC的神明,是救世主,是恩人,是會把NPC寵上天的命中人,是霸總,是情人,是不可忤逆的存在。
一如所有童話故事裡的那樣...
蒼白曾看過無數的童話書。
童話中,美麗的公主生的嬌弱美麗。
是世界上最惹人憐愛的美麗少女。
無數翩翩公子和紳士為之傾心。
可就是這樣的公主,卻不能自己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,只能整夜被禁錮在深宮之中,終日以淚洗面。
然後在某一個夜晚被傳說中無惡不作的惡龍擄走。
然後。
傳說中的王子出現。
他是那樣英俊瀟灑無所不能,被無數人奉為公主的良緣,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唯一一個能拯救公主的人。
沒有人懷疑。
他就是天之驕子,是世界的寵兒,之前與公主邂逅的人都不過是為了襯托王子的背景板而已。
哪怕是強大的騎士,權勢滔天的國王,最有天賦的魔法使。
都不可以。
因為王子是公主的命定之人,是唯一能夠給公主帶來幸福的人。
所有人都這麼認為,所有人都覺得這是正常的,沒有人懷疑。
最終的結局也會毫不例外的是王子拯救了公主,最終兩人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。
可是。
為什麼?
為什麼一定要讓一個素未謀面的王子來拯救,為什麼公主生下來就註定要和王子在一起。
公主在惡龍手中的哭泣哀號只是為了凸現王子的英勇嘛?
為什麼她的淚水、恐懼、乃至整個生命歷程,都只是為了鋪墊一個陌生「王子」的登場,成為他光輝故事裡一枚精緻的註腳?
那公主的一生到底算什麼?!
自己的生命算什麼?!
蒼白知道,自己的命運就是被這些所謂的攻略者攻略,然後像菟絲花一樣依附於王子。
在王子的掌控下仰仗鼻息,成為枕頭公主。
不!
這不是蒼白想要的。
也不是蒼白喜歡的。
蒼白咬緊牙關,顧不上擦拭糊住眼睛的血,手腳並用地爬向雨曦被壓倒的地方。
系統還在腦內喋喋不休。
【天啊!!!】
【你怎麼敢這麼對攻略者!】
【你就不怕永遠也得不到攻略者的愛嘛?】
蒼白染血的嘴角帶著血沫。
肺部的空氣被劇痛和系統的懲罰擠壓殆盡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
視線邊緣的系統警告彈窗瘋狂閃爍,紅色的【異常行為警告】字樣不斷跳動。
但蒼白不管。
【停下!蒼白!聽我的!現在回頭,向雨曦道歉,承認錯誤,你還有機會!她會原諒你的!】
「你的意思是,她還沒死是吧。」
電擊,窒息,灼燒,系統把自己能夠用到的懲罰都用上了,但除了能讓少女哼唧兩聲以外毫無用處。
蒼白終於爬到了那堆扭曲鋼筋和巨大穹頂形成的廢墟邊緣。
蒼白也在賭。
賭自己的計劃能不能成功的傷害到雨曦。
畢竟自己開車撞都無濟於事的可怖回憶猶在眼前。
蒼白的手指觸碰到冰冷扭曲的鋼筋邊緣,粗糙的金屬摩擦著她掌心的傷口,帶來鑽心的刺痛,卻也讓少女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一瞬。
她看著眼前那堆將雨曦掩埋的小山般的廢墟。
少女已經重新將尖刀拿在手中,明晃晃的刀刃映射著自己狼狽不堪的臉。
真是該死。
為什麼不能乖乖的去死啊。
噁心死了。
就在蒼白接近那片區域後。
壓在廢墟最上方那塊巨大厚重的弧形金屬板,目測至少有數百公斤重的穹頂猛地向上拱起。
蒼白瞳孔驟縮,下意識地向後踉蹌,背脊撞上身後半截斷牆,震得她又吐出一口血沫。她死死盯住那塊緩緩抬升的金屬板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沒有外力的協助,
只有一隻手,一隻從廢墟縫隙中伸出的纖細的沾滿塵土和暗紅血跡的手,五指張開,穩穩地扣住了金屬板下方的邊緣。
那隻手的手背青筋畢露,皮膚因為用力而繃緊發白,上面的血跡和污垢如此刺目。
它看起來如此脆弱,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沉重的金屬壓斷。
但,它沒有。
柔弱無骨的纖細手掌猛地向上一掀。
「嘎吱!!!」
刺耳的金屬哀鳴撕裂了空氣,巨大厚重的穹頂殘骸,就像一塊被孩子隨手掀開的樹葉一般,硬生生被那隻纖細的手掌掀飛。
它翻滾著,混雜著風聲和煙塵,「轟隆」一聲砸在十幾米外的空地上,將地面砸出一個淺坑,揚起漫天灰塵。
「真的假的啊...」
蒼白下意識的後退了一點。
【看吧,宿主,這就是現實,如此強大的攻略者,將來會成為你的摯愛和伴侶,你應該感到開心才對。】
蒼白沒有理會系統的喋喋不休。
煙塵瀰漫中,一個身影緩緩從廢墟的缺口中站起。
是雨曦。
她滿身滿臉都是血污和灰塵,原本柔順的藍色披肩發凌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,幾縷髮絲被凝固的血粘結在一起。黑色的風衣破損嚴重,裸露的皮膚上滿是擦傷和淤青,左腿姿勢有些彆扭,顯然受了傷。
雨曦的臉上,血污幾乎覆蓋了全部皮膚,只有那雙金色眼睛,透過暗紅的遮擋,亮得驚人,平靜得可怕,直直地看向蒼白。
雨曦抬手,用還算乾淨的手背,隨意地抹了一下眼睛周圍的血污,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擦去汗水。更多的血從她額頭的傷口湧出,順著眉骨流下,她卻渾然不覺。
「我很好奇,你是怎麼看出來的。」
少女似乎並不生氣,淡淡的微笑依舊掛在嘴角。
雨曦還能站立,甚至看起來還有餘力的樣子。
但趴在地上的蒼白似乎也並不害怕,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。
「所以,攻略者似乎也沒那麼厲害嘛~」
蒼白毫不畏懼的迎上那雙金色的眼眸。
她知道自己猜對了。
原來啊。
傳說中的王子也不是那麼無敵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