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，隊伍行至一處山林間的開闊地，駱毅下令原地休整。
姚清婼藉口去林中更衣，隻身走進了路旁的樹林。
小丫鬟遠遠站在林邊張望。
姚清婼借著樹叢的遮掩，蹲下身，從袖中摸出一張早已備好的紙條，疊成小小的一方，塞進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里。
她又撿了幾根枯枝，在地上隨意擺了個箭頭，凌霜一手帶出來的人，一定看得懂。
她直起身，若無其事地走出樹林，對丫鬟道：「走吧。」
丫鬟鬆了口氣，連忙上前攙扶。
車隊繼續行進。
第三日傍晚，車隊行至一處丘陵地帶，兩側林木茂密，前方是一段不長的下坡路。
駱毅騎在馬上，正與執淵低聲交代著什麼，忽然耳朵微微一動……
「有刺客——！」
話音未落，數十名黑衣人從兩側林中蜂擁而出，刀光凜冽，直撲車隊中央的皇后馬車。
駱毅猛地拔出長劍，策馬擋在馬車前。
執淵一聲令下，親衛們迅速結陣迎敵。
黑衣人數目不多，身手卻都不弱。
駱毅劍法凌厲，幾個回合便斬落兩人，可黑衣人像是早有預謀，纏住他不放，不給他脫身的機會。
姚清婼在馬車裡，一手扶住車壁穩住身形，一手掀開車簾的一角。
外面的廝殺聲震耳欲聾，刀光在暮色中閃爍。
混亂中，馬車側後方出現了空檔。
就是現在。
她縱身躍下馬車，丫鬟緊隨其後，失聲驚呼：「皇后娘娘……」
姚清婼一把捂住她的嘴：「別作聲。」
話音未落，便拉著她閃身躲進官道旁的樹影之中。
樹林裡沙沙作響，遠處的廝殺聲被林間的風切割成碎片。
姚清婼剛要往樹林深處走去，前方樹叢忽然一動，幾個黑衣人從暗處鑽了出來。
她本能地後退一步。
為首的黑衣人卻單膝跪地，沉聲道：「屬下是凌姑姑的人，特來護送公主離開。」
姚清婼這才鬆了口氣，緩緩點了點頭。
她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瑟瑟發抖的丫鬟，略一沉吟：「把這個姑娘也帶走，送到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屬下領命！」
那丫鬟卻一下子哭了出來，撲通跪倒在地：「奴婢不走……奴婢要跟著娘娘……」
姚清婼彎腰扶住她的肩，柔聲道：「走吧！你自由了。」
……
此時，駱毅一劍刺穿面前黑衣人的肩膀，餘光掃過馬車，車簾大敞，裡面空空蕩蕩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縮，一股暴怒自胸膛直衝而上，厲喝一聲：
「皇后呢——！」
一個黑衣人趁他分神，舉刀撲上來。
駱毅看都沒看，反手一刀，那黑衣人旋身一躍隱入密林。
駱毅將韁繩在掌中纏了兩圈，面色陰沉：「執淵！」
執淵一劍震開面前的黑衣人，打馬飛奔過來，抱拳道：「微臣在！」
「封鎖附近密林及官道，方圓百里，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！」
駱毅的目光掃過幽深的樹林，「傳令附近州郡官吏，嚴查城中形跡可疑之人……」
「微臣領命！」
駱毅一夾馬腹，駿馬長嘶一聲，沖入了暮色沉沉的密林。
暗衛帶著姚清婼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個多時辰，避開了所有官道和村鎮，終於在宵禁之前，潛入了青州城中。
青州是前大岄偏西的一座中等城池，剛剛歸入大耀版圖不久，人心未定，守備也不算嚴密。
幾個暗衛找了一處荒廢的民宅，迅速清理出一間還算乾淨的房間，鋪上錦被，擺上簡單的吃食。
「公主委屈了。」
為首的暗衛垂首道，「此處暫時安全，公主可先歇息。」
姚清婼坐在鋪了錦被的土炕上，環顧四周，破舊的窗欞，斑駁的牆壁，比起大耀皇宮的富麗堂皇，這裡簡陋得像個柴房，可她卻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。
暗衛輕聲問她：「公主準備去什麼地方？屬下等好提前安排。」
姚清婼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……
她想起小時候，一個來大岄朝拜的島主，帶著他的女兒在京城住了半個月。
那女孩和她年歲相仿，生得黝黑結實，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，帶著她爬樹、捉魚、放風箏，教她唱海邊的歌謠。
分別時，那女孩拉著她的手，眼睛亮晶晶地說：你來瀾月島找我玩呀，我家有好多好多貝殼，還有會發光的海藻……
她那時候很想去的。
可父皇母后不放心，說海上風浪大，說那座海島不過是個藩屬小邦，公主怎能去那種地方。
如今想來，那片土地才是她魂牽夢縈的歸處。
「我要去瀾月島。只要到了那兒，任那黑羅剎有通天本領，也再尋不著我的蹤跡。」
那暗衛點了點頭：「公主放心，屬下定當辦妥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姚清婼低嘆一聲。
「公主還有何顧慮？」暗衛問。
姚清婼低下頭，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那裡是駱毅的骨肉，是他強行留在她身體裡的枷鎖。
她輕輕合上眼，低語道：「走之前，要儘快打掉這個孩子。」
……
駱毅的搜索持續了一整夜。
火把的光芒在密林中穿梭，執淵將人手分為數組，拉網式地排查了每一片土地，可卻蹤跡全無。
天色微亮時，駱毅勒馬站在官道中央，徹夜未眠的眼裡布滿血絲，面色鐵青，森然駭人。
他凝望遠處灰沉沉的天際，思緒飛轉，姚清婼的身體還未恢復好，定然走不遠。
最近的州郡只有一個，青州城。
她一定在青州。
「傳令！大軍圍住青州城，四門緊閉，許進不許出。挨家挨戶搜查，掘地三尺，也要把皇后給朕找出來。」
執淵領命而去。
駱毅調轉馬頭，朝著青州城的方向疾馳而去，身後塵土飛揚，遮天蔽日。
天剛蒙蒙亮，大耀鐵騎忽然將青州城團團圍住。
守城的官吏嚇得面如土色，跪在城門口迎接，連話都說不利索，駱毅只丟下一句「搜城」，便縱馬直入。
城中百姓尚在睡夢中，便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。
大耀士兵挨家挨戶搜查，雖不擾民，但那陣仗已經足夠讓整座城池陷入恐慌。
姚清婼此刻早已起身。
暗衛依照她的吩咐，在天亮後分頭去了城中幾處藥鋪，各買了一些藥材：紅花、懷牛膝，還有幾種用以掩人耳目的尋常藥餌。
每處只買少量，分散著買，不引人注目。
這是她在宮中時學到的伎倆，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用在自己身上。
她沒想到駱毅會來得這麼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