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公主——!」
一個暗衛從院外疾步而入,面色緊繃,「大耀軍隊已入城,正在挨戶搜查。屬下估算,最多半個時辰,便會搜到這裡。」
姚清婼的心猛地一沉。
半個時辰。不,也許更短。
「你們先走。」
她站起身,目光掃過屋中幾名暗衛,聲音沉穩,「藏起來,不要被抓住。他找到我就不會繼續搜了,你們保住性命,來日方長。」
為首那人眉頭緊鎖,上前一步:「公主,屬下等可以護著您突圍……」
姚清婼苦笑著搖頭:「城外圍了多少兵馬,你們比我清楚。沖得出去嗎?」
那人啞口無言。
姚清婼凝視著他的雙眼,一字一字道:「這是命令。」
為首那人咬了咬牙,單膝跪地,重重磕了個頭,起身一揮手,帶著其餘幾人無聲地從後院翻牆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曦之中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姚清婼深吸一口氣,將那包藥塞進袖中最深的地方,拉了拉身上那件粗布衣衫,攏了攏散落的碎發,站起身,走到屋外的台階上,坐了下來。
她沒有等太久。
院門被打開,駱毅一眼就看到了她。
一身粗布衣衫,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,坐在破敗的屋檐下,面孔蒼白,眼下青黑,嘴唇沒有半分血色。
她寧可過這種日子,也不願意跟他在一起。
駱毅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燒穿了理智。
他大步闖入院中,走到她面前,一把掐住她的脖頸,竟將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。
姚清婼的喉嚨被死死箍住,呼吸在一瞬間被切斷。
「朕會讓你知道,忤逆朕,是什麼下場。」
他咬著牙,一字一頓,說出那些沁著危險的話語。
姚清婼沒有掙扎,就那麼平靜地看向他。
執淵跟著衝進院子,看到這一幕,腳步猛地頓住,不敢上前。
晨光終於穿過了雲層,落在兩個人僵持的身影上。
駱毅知道她不怕死,強壓著怒火,緩緩鬆開了手。
姚清婼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劇烈地咳嗽著。
駱毅俯下身,攥住她的手腕,猛地將她拽起:「跟朕回宮。」
拉扯間,袖中的油紙包滑落出來,啪嗒一聲落在地上。
駱毅皺了下眉,鬆開手,目光垂下去,彎下腰把那個紙包拿了起來。
油紙散開,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藥材,是紅花,還有幾樣他認不出的草藥。
他的瞳孔一縮,抬眼盯住姚清婼,目光森寒得讓人毛骨悚然:「你這是……要殺了朕的孩子?」
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不確定那藥是沒用過,還是剩下的,他咬牙問道,「你喝了沒有?」
姚清婼抬起頭,與他視線相觸,輕輕一笑:「喝了。」
駱毅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,他猛地轉頭,聲音都變了調:「太醫呢?」
隨軍太醫一直戰戰兢兢地跟在隊伍後面,聽到傳喚,忙不迭地小跑過來,跪在地上氣喘吁吁:「微臣在……」
駱毅急迫得近乎失態:「快……看看腹中龍嗣如何了。」
太醫跪行到姚清婼面前,顫聲道:「娘娘,請伸手……」
姚清婼沒有動。
她坐在地上,一言不發。
太醫不知如何是好,愣在當場,額頭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滾。
駱毅俯下身,一把拉過她的手腕,強行按在太醫面前。
太醫慌忙搭上三根手指,屏息凝神,片刻之後,面色由緊轉松。
他鬆開手,轉向駱毅,叩首道:「啟稟陛下……龍嗣無礙。」
駱毅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他閉上眼睛,過了片刻才睜開,眼中的戾氣已消退了不少。
他疲憊地一擺手,太醫忙不迭地退了下去。
駱毅嘆了口氣,俯身,一把將姚清婼拽起,貼近她耳畔:「記住,」
他每個字都咬得極狠,「你是朕的人。這一生,都休想逃出朕的手掌心。」
說完,拽著姚清婼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,聲音擲在晨風裡:
「啟程。」
剩下的路程,姚清婼身邊沒了伺候的人。
駱毅從青州城內臨時調了一個知州府里的丫鬟跟著,那丫鬟生得白白淨淨,十五六歲的年紀,手腳勤快,話卻不多,只垂著眼做事,從不多看,從不多問。
她被安排坐在車隊後面的馬車裡,與姚清婼隔了好幾輛車,只有每日早晚過去伺候梳洗,平日裡也見不著幾面。
而姚清婼的馬車內,駱毅坐了進來。
他不再騎馬,索性將沿途軍務與州郡政務都搬上了車,就坐在姚清婼對面。
姚清婼則靠著車壁,車簾半卷,目光靜靜地看向窗外流轉的風景。
一路無言。
夏末時節,車隊終於抵達了大耀京城。
城門洞開,駱瑄身著墨綠朝服,面容清俊,率文武百官伏跪於城門外迎駕。
駱毅策馬行於車隊之前,
駱瑄俯首叩拜:「臣弟恭迎皇兄凱旋!」
百官齊聲高呼,聲震雲霄:「臣等恭迎陛下凱旋,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!」
駱毅抬了抬手:「平身。」
駱瑄起身,退到一側。
皇后的馬車從他面前緩緩駛過,車簾低垂,看不見裡面的人。
他微微垂眼,面色如常,只是隨著百官一同躬身,目送那輛馬車駛入城門。
宮中,姚清婼從大岄帶進來的那些人,在這段時日內,已經偷偷跑了個乾淨。
駱瑄知道這件事。
淮安稟報過,他只說了一句「知道了」,便沒有再提。
紫宸宮已經重新布置過了。
宮人全是新面孔,是駱毅提前傳信回來、讓駱瑄親自挑選的。
一個個低眉順眼,做事麻利,姚清婼踏進紫宸宮的大門,舉目望去,滿殿的宮人跪了一地,齊聲高呼「恭迎皇后娘娘回宮」。
舉目望去,沒有任何一個能說話的人。
景喜和蘭嬤嬤笑呵呵地迎上來,噓寒問暖,吩咐宮人燒水、備膳、鋪床疊被,忙前忙後,一刻不閒。
皇后懷了龍嗣,這可是天大的事,他們不敢有絲毫紕漏,連薰香都換了三遍,生怕哪一味對胎兒不好。
姚清婼沐浴完,換上一身柔軟的月白常服,斜靠在繡榻上,只呆呆看向窗外的天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