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王府,靜舒院。
駱瑄徑直回了自己常住的靜舒院。
大紅喜袍已經換下,只穿了一身墨色的寢衣,
他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的月色,眉宇間鎖著深重的疲憊與陰沉。
莫迪無聲站在他身後,垂首不語,等著吩咐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主子了,今夜的他,外表看不出變化,內里卻已是千瘡百孔。
「叫雨柔過來侍奉。」駱瑄揉了揉眉心。
莫迪躬身領命,退了下去。
駱瑄站起身,走到床榻邊,斜倚在軟枕上,閉著眼,眉頭微微擰著。
他今日喝了酒,不足以醉,卻讓他對她的思念更烈。
不多時,雨柔便來了。
門被輕輕推開,雨柔低眉順目地走了進來。
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,長發披在肩後,沒有梳髻,只松松挽了一根銀簪。
光線昏暗,將她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,更像她了。
駱瑄情不自禁地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向她。
雨柔正要躬身施禮,駱瑄已經走到她身前。
他伸出手,挑起她的下頜,指腹輕輕撫過她的唇瓣,目光沉沉壓下。
「我做的這些,或許會傷你的心……卻也能讓你徹底斷了念想。終有一日,你會是我的……連你的心一起。」他的聲線低柔,字字如嘆。
雨柔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:「王爺……」
駱瑄看到了她眼中一瞬的變化,回過神來,眼中的深情頃刻消散,只剩下一片幽深。
他的手掌微微下移,扣住了她的脖頸。
「雨柔。」
他低下頭,湊近她的耳邊森然的語調中透出危險的信號,「你該明白……若管不住自己的唇舌,便唯有……消失。」
雨柔的身體微微一顫,眼帘低垂,慌亂地應著:「奴婢……明白……奴婢什麼都沒聽見,什麼……都不知道。」
駱瑄的唇角微微一勾,似笑非笑,他緩緩靠近那片與她如此相似倔強的的唇瓣,吻了下去。
帶著野蠻的占有欲,更像是在宣示主權,你是我的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。
雨柔被他吻得喘不上氣,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,卻被他一把扣住了腰,動彈不得。
她不敢動,只是僵硬地站在那裡,任他索取。
駱瑄察覺到了她的僵硬,眼神暗了暗,鬆開她的唇,退後半寸,看了她一眼,彎下腰,一把將她橫抱起來。
雨柔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,雙手本能地攀住了他的脖子,又飛快地縮了回去。
駱瑄抱著她,大步走向床榻。
床帳落下,遮住了裡面的一切。
……
霈州城。
這是大岄北部最後一座還在大岄手中的城池。
姚清婼勒住韁繩,遠遠望著那座城池灰濛濛的南面城樓。
城牆上的旗幟還是大岄的旗,只是顯得有些破舊,邊角已經起了毛。
她回頭看向身後的親衛,幾十人一路護送,風餐露宿,沒有半句怨言。
她翻身下馬,朝親衛頭領拱了拱手:「多謝諸位,等我一日,我們再向南趕路,勞煩了。」
親衛頭領也翻身下馬,抱拳還禮道:「此乃屬下分內之責,娘娘無須掛懷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支鳴鏑,雙手奉上,「娘娘若遇危急,但發此鏑,我等必當赴援。」
姚清婼接過鳴鏑,點了點頭,收入袖中,策馬向城內而去。
幾十個親衛無聲地退入了城外的密林深處。
城門樓守備森嚴,箭樓上的弓手來回巡視。
姚清婼走到城門處,守衛橫槍攔住,語氣生硬:「什麼人?沒有三殿下的令牌,不能進。」
姚清婼仰起臉來:「我乃大岄公主姚清婼,也不給進嗎?」
守衛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,上下打量了她好幾遍。
「公主殿下?」守衛遲疑道。
姚清婼傲嬌地看著他,神色從容:「誰敢冒認大岄皇女?你只管去通傳我三哥便是。」
守衛猛然回神,急忙收回長槍,朝身後的同伴遞了個眼色:「速去稟報三殿下……」
隨即又堆起殷勤的笑容,轉向姚清婼:「……請公主殿下稍候片刻。」
不一會兒,城門內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姚煦鐸一身銀色鎧甲,披著墨色斗篷,帶著幾個親兵飛馳而來。
他瘦了許多,也黑了許多。
他在城門前勒住馬,看著姚清婼,雖是半年未見,卻恍若隔世,他的眼神中不自覺地閃過難以言喻的喜悅。
「清婼——!」
他翻身下馬,大步走上前,一把將她擁入懷中,抱得很緊。
「三哥!」姚清婼靠在他肩頭,閉上眼,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。
那時候三哥還只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,她偷溜出宮被抓回來,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替她求情的那個人。
秋風打著旋吹過,她有很多話想說,他也有很多話想問,卻都無聲地融在這個擁抱中。
姚煦鐸將姚清婼接到了城中的住處,一座寬敞些的宅院,青磚灰瓦,陳設簡樸,打掃得還算乾淨。
晚膳擺了一桌子菜,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城池裡,算是很豐盛了。
姚煦鐸讓人溫了一壺酒,兄妹二人對坐,說著兒時的舊事:
御花園裡捉迷藏,她摔破了膝蓋,他背她回去,被父皇罰跪了兩個時辰;
太傅講書時她偷吃蜜餞,被發現了就賴在他頭上,他替她挨了戒尺,手心腫了三天。
氣氛很好。
好到她幾乎忘了外面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,忘了他手裡那點殘兵根本撐不了多久。
「清婼,在此多住些時日吧。」
姚煦鐸給她夾了一筷子菜,語氣隨意。
姚清婼放下筷子,看著他,猶豫著,終是開口,神情認真:「三哥,我來霈州,是想求你一件事。」
姚煦鐸的笑容微微一滯。
「別硬抗了。」
姚清婼嘆了口氣,「這是天意,大岄的國運,到此為止了。你就算戰死在這裡,也改變不了什麼。可你活著,父皇的血脈就還在。」
姚煦鐸沒有接話。
他端起酒盞,一飲而盡,沉默了一會兒後,放下酒盞,站起身,走到門口,背對著她,只傳來低沉一句:「你長途跋涉,也累了,先去歇著吧。」
他叫來一個丫鬟,「帶公主去廂房。」
姚清婼站起身,還想說什麼,姚煦鐸沒有給她機會,直接走出偏廳。
她跟著丫鬟來到一間廂房,廂房不大,陳設簡樸,一張木榻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桌上放著一個燭台。
丫鬟鋪好被褥,躬身道:「公主請歇息,奴婢就在外間,有事隨時吩咐。」
姚清婼點點頭,她走到窗前,推開窗,霈州的夜風灌進來,冷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這裡的夜晚很靜,也很冷。
可周圍的氣氛,令她隱隱感覺到不安,卻不知從何而起。
門口守著侍衛,不止一人,從腳步聲聽來,少說也有四五個。
外間還有丫鬟,就坐在外間的凳子上,這不對,他們不像是來保護的,更像是監視。
這一夜會發生什麼,她不知道,她必須要想辦法試探一下。
姚清婼咬了咬牙,走到桌邊,故意推倒了燭台。
蠟燭滾落在地,火苗點燃垂落的床幔,瞬間便躥了起來。
火勢蔓延得很快,她靜靜等了一會,待烈焰快要控制不住時,才大喊:
「走水了——!走水了——!」
門口的侍衛沖了進來,外間的丫鬟也驚叫著跑過來。
火勢有點大,床幔燒得噼啪作響,附近的侍衛們蜂擁而至,丫鬟也跑了過來,手忙腳亂地打水滅火。
姚清婼趁亂閃身出了房門,沿著迴廊,朝姚煦鐸的廂房方向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