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在這些時日也聽到了一些民間的消息。
是凌霜的喜鵲來說的。
凌霜在消息的最後說,公主快跑,去找三殿下,三殿下的殘軍還在北方,只要公主到了那裡,便無人敢再動公主。
姚清婼聽完,沒有應這件事。
她只是傳話給凌霜,說的卻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兒時往事:東街的糖葫蘆、御花園的鞦韆、母后親手繡的荷包。
凌霜再也沒有做回應。
喜鵲依舊會來,可帶來的消息越來越敷衍。
姚清婼又試了幾次。
她在鳥鳴中夾了一些只有凌霜才聽得懂的暗語,那些她們小時候一起編的暗語。
可傳來的回話驢唇不對馬嘴。
她的心徹底沉了下去。
傳話的凌霜是假的。
至於其他消息為何如此準確,必是那個幕後操作之人另有目的。
駱毅下朝後沒有坐龍輦,他沿著宮道一步一步走著。
紫宸宮門前,景喜小跑著迎上來,跪在地上稟報,說皇后娘娘在御花園散步。
駱毅點了點頭,便徑直朝御花園走去。
遠遠的,他便看到了她。
御花園裡,秋菊開得正盛,姚清婼站在一叢金菊旁邊,一襲杏黃色的常服,髮髻松松挽著,正在低頭嗅著一朵開得正好的花。
駱毅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,一步一步走向她。
姚清婼轉過頭,看到一襲龍袍的駱毅正向她走來。
此刻,他的臉上沒有平日的冷峻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凝重。
她愣愣地看向他,心裡漫起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她很久沒有看到他這個神情了。
上一次,還是在大岄京城那座荒院裡,他感覺到了殺手正在靠近,對她說「快跑」,她跑回皇宮去搬救兵,等她回來的時候,他已經身負重傷,倒在血泊里……
蘭嬤嬤和身後的宮女們跪拜在地,駱毅一擺手,她們便無聲地退到了遠處,垂首而立。
秋風穿過菊叢,帶來一陣清香。
兩個人相對而立,半晌無言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駱毅只是看著她,仔細描摹她的眉眼。
「陛下……」她輕聲開口,打破了這片沉默。
駱毅的眸光微微一動,向前一步,直接將她擁入懷中。
他力道極重,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和背,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,她的胸口被壓得陣陣發疼,卻能清晰的感覺到,他胸膛之下那顆心正狂烈地跳動著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用沙啞低沉的嗓音說道:「你不是總想著離開朕,逃出這座牢籠麼?朕這次,找不到其他辦法了,朕願意放你……清婼,走吧……朕會遣暗衛護你去個安穩之處,這世間,再無人能尋到你蹤跡。」
姚清婼聞言,眼中滿是驚愕。
她從他懷中微微掙開一些,抬起頭,看到他眼底破碎的光。
「為何?」她低聲問道。
「莫問緣由,但隨你心,去你想去的地方。」
姚清婼沉默了良久,低下頭,問道:「若我離去,陛下可還會信守承諾……留我三哥性命?」
「會。」一字落下,沒有猶豫。
姚清婼又沉默了,秋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,拂過她微微泛紅的眼眶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輕輕吸了口氣,又問:「是因為乾旱獻祭之事?」
駱毅的身形頓時一僵。
他緩緩鬆開她,向後退了一步,目光望向滿園的秋菊。
「朕……只能護你到此了。」
姚清婼苦笑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好……我走。」
駱毅深吸了一口氣,伸出手,將她發間一片不知何時飄落的花瓣輕輕拂去,手指在她耳畔停留了一瞬,便收了回去。
「清婼,朕心裡,始終唯你一人,一生一世,只你一人。」
他說的很輕,卻擲地有聲。
可姚清婼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抬起頭,望向他,眼中有淚。
她恨他,恨他毀了她的一切。
可最開始的那份心動,一直在。
那愛一直在。
她沒有回應,轉過身,朝紫宸宮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那個深夜,姚清婼走了。
她扮做親衛的樣子,墨色勁裝,腰佩長劍,長發束起。
駱毅的幾十個親衛無聲地列隊在宮門前,個個面色肅穆,他們只是奉命行事,將她護送到她想去的地方。
她什麼也沒帶。
除了銀錢,只有那支駱毅送的牡丹木簪,她放在了衣襟里,貼著胸口。
駱毅站在宮門前,墨色的常服融在夜色里,看不出輪廓,也看不清表情。
姚清婼翻身上馬,勒住韁繩,回馬看了他一眼。
她看不清他的臉,可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轉過頭,策馬向城外而去,馬蹄聲越來越遠,她沒有回頭。
城門守衛查驗了令牌,便恭恭敬敬地放行,只當是又有什麼緊急軍務,需要連夜出城。
姚清婼本想去瀾月島的。
那個海島在她心裡藏了很久,蔚藍的海水,白色的沙灘,會發光的海藻,還有那個黝黑結實、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的女孩。
可她想起了三哥。
姚煦鐸還在北方抵抗,手裡攥著大岄最後一點殘兵。
她想見他一面,最後一面,規勸他順應天意。
留得性命,便是留得姚氏的血脈。
這是她現在唯一能為大岄做的事了。
不日,京城皇宮忽然傳出消息,皇后又逃跑了。
駱毅在早朝上大發雷霆,摔了摺子,斥責紫宸宮的宮人失職,責令禁軍立即追捕。
他演得很像,怒氣衝天,連左相賀信都被他的怒火嚇得跪在了地上。
這一去,便是半個多月過去了。
八月十六,康王大婚。
整座京城披紅掛彩,百姓們擠在路兩旁看熱鬧。
沒有人再提公主獻祭的事,喜慶沖淡了一切。
陳錦瑟坐在喜轎里,轎子一顛一顛的,頭頂那象徵王妃尊榮的九翬四鳳冠沉沉地壓下來,壓得她脖子酸疼。
花轎落在康王府門前,鞭炮噼里啪啦地響,喜娘掀開轎簾,攙著她走出來。
她看不見路,只能低頭看著腳下那一小片被紅綢覆蓋的地面,一步一步,邁過門檻,邁過火盆。
禮節繁瑣得讓人麻木,拜天地,拜高堂,高堂之位空著,只放了塊牌位。
夫妻對拜,她款款俯身,卻未能望見對面那應同拜的良人。
駱瑄站在她的對面,一襲大紅喜袍,始終笑意溫和。
新房內,紅燭高照,滿目都是耀眼的紅。
陳錦瑟坐在床沿上,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,她只能低著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接著,門被輕輕推開。
駱瑄緩步走了進來,步子略慢,透出微醺的意態。
喜娘站在一旁,笑容滿面,嗓音清亮地唱道:「請康王殿下執喜秤,挑開紅綃,共赴良緣!」
駱瑄走到她面前,拿起那柄繫著紅綢的喜稱,停了一下,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,然後挑起蓋頭。
蓋頭緩緩掀起,露出陳錦瑟的臉。
今日的她很美,黛眉輕掃,朱唇淡點。
可不是他心中的那個人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一抹黯然自眼底一閃而過。
陳錦瑟感覺到了,他眼中沒有她,她默默低下頭,睫羽輕垂,掩住了眸光。
合衾酒端上來,兩隻小小的白玉杯,繫著紅繩。
兩人各執一杯,手臂交纏,仰頭飲盡。
小禾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說了一句「祝王爺王妃百年好合,早生貴子」,便與眾人一起退出了新房。
房門悄然掩上,一室寂然。
駱瑄起身,獨坐在桌邊,燭影搖紅,不知不覺已燃去小半。
良久,他終於緩緩站起,語聲淡漠:「本王還有政務未了……你且先歇下吧。」
說完,他徑直走向門口。
門開了,又關了。
陳錦瑟坐在床沿上,紅燭的光落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裡有淚光在轉,她忍著,沒有讓淚水落下來。
康王府的紅燈籠還在風中輕輕搖晃著,照著那條他走出去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