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雪山,美得不像人間。
銀白的峰頂直指蒼天,裸露的青黑岩壁如墨線勾勒,黑白分明,錯落有致,風過時,雪粒微微揚起,如薄霧環繞山間。
山腳下,雲杉林密密叢叢,草甸是暖黃色的,偶爾有牛羊緩步其間,低頭啃食著枯草。
山下的湖水在午後更顯湛藍,雪山的倒影靜靜地躺在水面上。
駱瑄帶著姚清婼沿著湖岸走了一段,在一處伸入水中的巨石旁停下。
他伸手拂去石上落葉,試了試溫度,午後陽光已將石面曬得微微發暖,這才轉身讓姚清婼坐下。
他將手裡那幾袋小食攤開,一樣一樣擺在他們中間。
姚清婼坐在石頭上,雙手撐在身側,仰起頭望著遠處的雪山,一雙杏眼盈盈,映著皚皚雪峰。
她已經完全沉醉在這造化天成的景致之中,將手邊的小食忘得乾淨。
「蒼山負雪,明燭南天。」
一句嘆賞,情不自禁,脫口而出。
駱瑄沒有看雪山,而是側過頭,目光落在姚清婼的側臉上。
陽光落在她的眉眼間,她的睫毛很長,微微翹著,鼻樑很挺,鼻尖被凍得微微泛紅。
他就這樣望著她,望了許久。
他只知道她失憶了,那次昏迷之後,他心疼,卻也隱隱有些慶幸,是不是這樣,她就可以看到他……
如此近的距離,再無身份與規矩的拘束,他有些貪戀這一時刻,他希望時間慢一點,再慢一點……
姚清婼感覺到了那道目光。
她轉過頭,四目相對的瞬間,駱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慌忙將目光移向遠處的雪山,耳尖卻一下子紅了起來。
姚清婼眨了眨眼,沒有多想,只是隨口問了一句:「你為何要幫我?還要給我買那麼多好吃的?」
駱瑄的目光還落在遠處的雪山上,可他的眼裡沒有山,只有她方才轉過頭來時,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「不知道,心有願,便做了。」
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「你心喜悅……便好!」
姚清婼歪著頭,細細端詳著他。
她覺得這個回答很奇怪,哪有這麼簡單的事。
「這世間,沒有無緣無故……」
她湊近了些,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,「公子莫非……是對年輕男子有意?」
駱瑄愣了一瞬,無奈地笑了,他搖了搖頭,心想,怎會冒出這種奇怪的想法?真是破壞氣氛……
姚清婼卻不依不饒,又追問了一句: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「我就不能……只是尋個人一同看看這景致?」駱瑄轉過頭來,語聲輕快。
姚清婼看了看四周,這片靜謐得像畫一樣的天地,確實適合兩個人來。
「以你的家世……」
她喃喃道,像是自言自語,「應當不愁沒人相伴……想來你已娶妻了吧……何不讓你的妻子來陪你呢……」
駱瑄閉了閉眼,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從前她對他愛搭不理,如今忘了他,卻也沒好到哪兒去,專往他心口最痛處戳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索性將話挑明:
「我不愛我的妻子。」
姚清婼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,眼中閃爍著探究的亮光。
她湊近了一些,好像發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:「咦?你莫不是……納了一房妾室?」
駱瑄搖了搖頭,苦澀一笑:「沒有……我心悅之人,並不知我的心意。」
姚清婼眨了眨眼,隨手捏起一顆蜜餞,眯起一隻眼,對著山尖比了比:「既是不知,那便罷了!看你的樣貌,夫人的容貌想必也是不俗的,不妨試著接納她。若無情意卻要同處一檐之下,彼此心裡都難熬。」
話音剛落,她自己卻微微一愣,她也不明白,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駱瑄看著遠處的雪山,目光悠遠。
「我……不懂得如何愛人。」
他喃喃低語,可能只有在這裡,只有在她身邊,他才敢把真心稍稍敞開一些。
「自幼……父……父母之間便是疏離的,旁人都說父親何等珍愛母親,只有我清楚,他們之間並無情愛。母親對我極其嚴厲,她命我習武讀書,樣樣不得遜於兄長。我病了,吃下便吐,她卻強要我繼續進食。那些苦澀的湯藥,她逼我一碗一碗喝盡,若是不從,戒尺便落下來。」
他的話音里滲出細細的顫抖,「我只能咽下去。那苦味……到如今,我還記得。」
姚清婼安靜地坐在石頭上,手裡還捏著一顆蜜餞,忘了吃。
「我沒得到過任何關心。所以,也不知道如何去愛。」
他嘆了口氣,眼中微微泛紅,「直到看到了她……」
「那個姑娘,一定很善良。」姚清婼將手中的那顆蜜餞遞到駱瑄的眼前。
駱瑄伸出手,緩緩接過那顆蜜餞,點了點頭:「是啊。」
他輕咬一口蜜餞,甜到心底,「……很善良。」
湖邊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風聲。
山頂的雪粒被風吹了起來,細細碎碎的,在半空漫然飄散。幾粒冰晶飄到了姚清婼的眼前,落在她的睫毛上,帶著絲絲涼意。
姚清婼眸光一亮,跳下石頭,向前跑了幾步,大氅在她身後翻卷。
她仰起頭,張開雙臂,咯咯笑著,在漫天飛舞的雪粒中旋轉起來。
她轉了一圈又一圈,幞頭悄然滑落,長發傾瀉肩頭,隨風飛揚,她卻渾不在意,清脆的笑聲在空曠的湖面上遠遠迴蕩。
駱瑄站起身。
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旋轉的身影,她就像是無意間墜入人間的仙子,不諳世事險惡,唯有一顆剔透晶瑩的心。
他情難自禁地向前走了幾步,想要將她擁入懷中,輕吻她的唇瓣,卻又猛然止住。
她是皇后。
是他的皇嫂。
他不能……玷污她的清白。
他強抑著胸中涌動,轉過身,默默地坐回了那塊石頭上。
他覺得遺憾,沒有帶來玉笛。
若是能在這雪山下,在這漫天的雪粒中,為她吹一支曲子,哪怕只有一支,他也此生無憾了。
馬蹄聲從遠處傳來。
越來越近,踏碎了湖邊的寧靜。
姚清婼停下旋轉,大氅的衣擺緩緩落下來,她看到湖岸的盡頭,黑壓壓的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。
最前面那個人,一身墨色勁裝,腰佩長劍,面容冷峻,正是她的夫君。
身後,執淵一身戎裝,面色肅穆,再後面,是一隊禁軍。
月靈也在一側,騎著一匹棗紅馬。
姚清婼望了望遠山晴雪,輕輕一嘆,如此好景,終是看不成了。
風把雪粒吹到她臉上,涼涼的,她將毛領攏緊些,又低低嘆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