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姚清婼失憶以來,除了醒來那日的擁抱,二人還從未如此親近過。
姚清婼忽然想起白日裡他說的「責罰」,細聲喚道:「陛下……」
「嗯?」駱毅的目光流連在她的臉上,聲音里透出低啞的灼熱。
姚清婼呼吸有點急促,但還是心頭痒痒的,忍不住探問:「陛下說的責罰……是什麼……」
她眼波流轉間,眉尖輕輕蹙起,又低聲添了一句:「莫不是要抄書?千萬不要……臣妾最怕了……」
她的意識里,抄書這件事就是痛苦的……
駱毅看著她那副苦巴巴的小臉,嘴角微微揚起:「你只是怕寫字?」
姚清婼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,小聲說:「嗯……」
「你不怕朕嗎?」
姚清婼眨了眨眼,猶豫了一下,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。
「有點……」
她說得很誠實,誠實得讓駱毅有些神傷。
「陛下,今日的事,您還生臣妾的氣嗎?」姚清婼柔聲問。
駱毅沉默了片刻:「有點……」
姚清婼那雙杏眼裡映著燭光,無辜地看著駱毅。
駱毅抬手,指腹輕撫過她的唇瓣,又低聲問:「你就這麼想出宮?」
姚清老老實實地又點了點頭:「有點……」
她又忙搖了搖頭,補了一句,「不……只是……宮外的世界……很好看……很熱鬧……街邊的東西也好吃……」
駱毅笑了一聲,心裡那點酸澀忽然就散了。
「你還有個胞妹,書音,身子骨一直不太康健,住在南薰巷……你可以偶爾出宮去探望她,朕會讓月靈和禁衛隨行。」
他的指腹輕輕撫向她的臉頰,「往後若想出宮……隨時告訴朕……但,只能去那!」
姚清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:「陛下這是……不氣了?」
駱毅看著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,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她這麼想出去,她這麼想離開這座皇宮,離開他嗎?
他垂下眼帘,將那一瞬間的情緒壓了下去:「一碼歸一碼,這一回,斷不能輕饒你。」
說完,還沒等姚清婼反應過來,駱毅就輕輕彎下身,吻上了她的唇。
深情又小心翼翼的,溫柔地輾轉著。
姚清婼眼睛瞪得圓圓的,瞳孔里映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。
她僵在那裡,渾身上下都酥酥的,那種感覺她從未體驗過,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裡放了一把火,燒得她渾身發軟。
這就是懲罰?!
她暈暈乎乎地感受著。
若這便是懲罰,那往後,她只怕會貪心地想再受一次……
這念頭才起,她便不敢再想,輕輕閉上了雙眼……
布巾從肩頭滑落,燭光也識趣地暗了下去,床幔緩緩垂落,遮住了兩道交疊的身影。
窗外颳起了寒風,可內殿裡,暖得像春天。
……
康王府內,夜色沉沉。
駱瑄回府後,便徑直穿過重重院落,走向後園深處那處隱秘的小院。
他走進院落,站在廂房門前,卻未推門入內。
微弱的燭光自門隙間漏出,映著他低垂的臉。
在這安靜的夜裡,他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:「我意已決……去爭!」
他說完,便轉身離去。
沒有等人回應,衣袍在夜風中翻卷,一身鋒芒,凜然而生。
廂房內,黑袍女人手裡摩挲著那枚雙生花玉佩,笑了。
走出院落,莫迪提著燈籠跟在身側,悄悄抬眼打量著他的神色,輕聲試探道:「王爺……可需雨柔前來侍奉?」
駱瑄腳步未停,點了點頭。
靜舒院內殿,燭火昏黃。
駱瑄從床榻上坐起身,寢衣鬆鬆地披在肩上,露出一片堅實的胸膛。
他低低一嘆,對身後裹著錦被的雨柔道:「你先退下吧。」
雨柔從床榻上坐起身,長發散亂,面頰上還殘留著未褪的紅暈。
她低下頭,穿上外衫,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,躬身一禮:「奴婢告退。」
她倒退了幾步,轉身走了出去。
滿室寂靜。
駱瑄起身走進浴房,褪下寢衣,他將自己全部沉入水面之下。
閉著眼。
黑暗中,他看到了她。
雪山下的那個身影。
雨柔不是她,誰都代替不了她。
他猛地破水而出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水珠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,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他狠狠一拳砸進水裡,水花四濺,接著,他嘶吼了一聲,將所有積壓的情感盡數傾瀉。
……
翌日。
駱毅准許了姚清婼出宮探望書音。
姚清婼一襲淺紫色的襦裙,外罩一件白色狐裘披風,坐在馬車裡,掀開車簾,只見禁衛森森,黑壓壓一片緊隨其後,不覺嘆了口氣,又把車簾放下了。
馬車停在南薰巷私宅門前。
大門敞開,管事嬤嬤帶著一眾僕從,早已伏地恭候。
禁衛翻身下馬,目不旁視,徑直走到階前,朗聲長喝:
「皇后娘娘駕到——!」
姚清婼剛走下馬車,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來不及多想,快步走上台階,一抬手,差點就去捂那禁衛的嘴。
她又急又快地對身邊的月靈道:「跟他說,都說了出來散心,再把我妹妹嚇到……」
月靈忍著笑,走上前,朝那禁衛使了個眼色,低聲道:「娘娘說了,出來散心,莫要大呼小叫,驚擾了姑娘。」
禁衛「哦哦」了兩聲,縮了縮脖子,退到一旁,老老實實地守在門前。
其他禁衛分散於整個院牆四周。
管事嬤嬤額頭觸地:「皇后娘娘萬安——!」
姚清婼抬了抬手:「免禮吧。帶本宮去見書音。」
管事嬤嬤笑著從地上爬起來,躬了身子在前引路,殷勤道:「皇后娘娘來得正巧……康王殿下才獵得一頭野鹿,眼下正領著表小姐在後園炙肉呢……」
姚清婼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康王。
她垂下眼帘,將那忽然湧上來的莫名情緒壓了下去,面上恢復如常:「帶路吧。」
管事嬤嬤應了一聲,繼續引路。
後花園的花徑上,書音銀鈴似的笑聲遠遠傳來。
穿過一個月拱門,便聞到了烤肉特有的香氣,混著臘梅清冽的冷香,倒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。
姚清婼抬眼便看到涼亭內,駱瑄蹲在炭火旁,手裡握著一把長刀,正一塊一塊地片著鹿肉。
鐵架上已經烤了一些,滋滋作響,油脂滴在炭火上,濺起細小的火星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錦袍,衣擺掖在腰間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結實勻稱的肌肉線條。
書音蹲在他身側,雙手捧著一條烤好的肉,小口小口地咬著,腮幫子鼓鼓的。
她吃得專注,嘴角沾滿了醬汁。
見到姚清婼走過來,駱瑄站起身,隨手將長刀插在一旁的木墩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微微躬身:「皇嫂。」
他竟是一點也不意外她會來,這反倒讓姚清婼意外了起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