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嬤嬤躬著身子,伸手指向駱瑄旁邊的女子,生怕姚清婼不認得,又似在辦一件絕不能馬虎的事,她壓低聲音回稟道:「回皇后娘娘,那位便是表小姐書音,也正是娘娘您的嫡親妹妹。」
她說完,便識趣地退了下去。
書音嚼著肉片,順著駱瑄的目光看過來,眼睛忽地亮了起來,嘴巴里還含著肉,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:「神仙姐姐——!」
她張開雙臂,油光光的嘴唇、沾滿醬汁的雙手,不管不顧地直朝著姚清婼撲去。
駱瑄只顧著看姚清婼了,壓根沒注意到。
月靈的反應最快。
她一步跨上前,攔在姚清婼身前。
書音被她一攔,腳步頓了一下,可那股衝勁還在,身體往前傾了傾,差點撞到月靈身上。
忽然,一個灰青色的身影閃了過來。
衣袂翻卷間,已穩穩地攔在了書音面前。
他一隻手握住書音的手腕,另一隻手拿著一塊沾濕的布巾,細心地擦著她手上的醬料,柔聲勸道:「書音,該施針了。我們等會兒再吃,可好?」
書音被他握著手,乖乖地點點頭。
她對這個穿灰青色長袍的男子似乎格外信任,他說什麼,她便聽什麼。
姚清婼正疑惑書音為何叫她「神仙姐姐」,又看到個灰青長袍的男子,疑慮更深了!
駱瑄緩步走上前,輕輕在男子肩上拍了拍,低聲道:「慕容醫師,皇后娘娘在此,還不見禮?」
又轉向姚清婼,聲線柔和:「娘娘莫怪,這是陛下特許的。慕容醫師每日為書音姑娘施針調理。前些日子書音病發跑出去,幸得慕容尋,這位慕容醫師路過援手,才穩住了病情。」
慕容尋撩袍跪拜,動作不卑不亢:「小民慕容尋,叩見皇后娘娘。」
姚清婼抬手虛扶了一下:「免禮。」
她看嚮慕容尋,此人清冷如竹,別有一番風骨,卻總覺得似曾相識,不由得輕聲問道:「慕容醫師,我們……從前可曾見過?」
慕容尋站起身,垂著眼帘:「皇后娘娘鳳體尊貴,小民無緣得見。」
姚清婼沒多想,只是淺淺一笑:「那便有勞慕容醫師先為書音施針吧,我們在此等候。」
慕容尋點點頭,轉過身,領著書音往東院走去。
書音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,朝姚清婼揮了揮手,依依不捨地喊了一聲:「神仙姐姐——!我一會兒就回來——!」
隨後便被慕容尋牽著手,消失在了月拱門後。
姚清婼收回目光,轉向駱瑄。
她想起昨日在雪山下,竟還問他是不是對年輕男子有興趣,此刻真是羞得想找條縫鑽進去,只能尷尬地笑笑:「昨日不知是康王殿下,失禮了……」
駱瑄看著她臉上那層薄薄的紅暈,和暖地笑了:「不,那才是最真的你。今日此處,也唯有駱瑄與……念遙而已。」
他側轉身,伸手遙指不遠處的涼亭,「鹿肉剛烤好,還是熱的。若不嫌棄,便嘗嘗?」
姚清婼沒有客氣,大大方方地走過去,在炭火旁的石凳上坐下,伸出手,從鐵架上拈起一條烤得焦香的鹿肉,放在嘴邊吹了吹,然後咬了一口。
肉烤得恰到好處,外焦里嫩,蜂蜜的甜和醬料的咸混著炭火特有的焦香,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駱瑄跟著過來,笑意又深了些。
他站在炭火旁,拿起長刀,從鹿腿上片下幾片薄肉,放在鐵架上,翻烤,刷醬,又從一旁的果籃里取出一隻梨子,削去皮,切成小塊,整整齊齊地碼在瓷盤裡,推到姚清婼手邊。
他抬起頭,看向站在姚清婼身後的月靈,自然而然地吩咐道:「月靈……去拿塊濕布巾來。」
月靈沒有動,只警惕地看著駱瑄。
駱瑄朝前邁了一步,迎上她滿是戒備的雙眼,壓低嗓音道:「本王不會對你家主子怎樣的……」
月靈咬了咬唇,終是低頭向姚清婼欠身一禮:「娘娘稍候,奴婢去去便回。」
姚清婼咬著鹿肉,目光在月靈和駱瑄之間來回掃了兩遍,似乎感覺到了一些不尋常,卻一時也捋不清。
駱瑄看著月靈身影走遠,轉過身,指向後園牆角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白梅:「那是我親手移過來的,去看看?剪下幾支帶回皇宮,插在瓶里,能開好些日子。」
姚清婼站起身,將最後一口鹿肉塞進嘴裡,嚼著,拍了拍手,說了句「好」。
她跟著他走到梅樹下,看著滿枝雪白的花朵,梅花的香氣清冽,在冬日的冷空氣中絲絲縷縷地飄散,她伸出手,輕輕托住一枝垂下來的梅花,湊近鼻端,聞了又聞。
駱瑄站在她身側,瞥見她唇角一點醬汁,他從袖間抽出一方絲帕,向前一步,伸手朝她嘴角探去:「念遙……這兒沾到了。」
姚清婼感覺到他的手指靠近,身體本能地往後微微一仰。
她覺得這有些過於曖昧了,她抬起手,從他指間抽走那方絲帕,動作自然,語氣淡淡的:「我自己來便好。」
她低下頭,用絲帕擦掉嘴角的醬汁……
駱瑄又向前一步……
此時,月靈匆匆跑了過來:「康王殿下——!康王妃來了,正在前廳等您——!」
駱瑄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,轉向姚清婼:「臣弟去去便回。」
他轉身朝前廳走去,衣擺在寒風中輕揚。
姚清婼沒有理會,只是伸手摺了幾枝還含著花苞的梅枝,遞給月靈:「拿著。」
月靈接過來,輕輕聞了聞那股清冽的香氣,小小的花苞飽滿瑩潤,確實清美非常。
還沒來得及多賞片刻,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一個禁衛和一個內侍急匆匆地跑進後園,朝姚清婼恭敬一禮,急聲稟道:「皇后娘娘……陛下有口諭!」
姚清婼斂衣下跪,垂首聽宣。
原來是前朝大晉的一隊死士,不知何時隱匿於暗處,此刻竟忽然向京城湧來。
那些人身手不凡,行事狠絕,京城內外大半暗衛,已被悄無聲息地剿殺。
皇上擔心她,特命她即刻回宮,以防不測。
姚清婼起身,神色微凝,便向前院走去。
月靈捧著梅花,緊緊跟在身後。
前廳內,陳錦瑟站在門內,一襲水粉色衣裙,髮髻高挽,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簪,素淨端莊。
她也是奉旨前來尋駱瑄的,皇上正遣人四處尋他,只因前朝餘孽驟現京城,急召駱瑄入宮共商軍務。
見駱瑄迎面而來,她當即躬身稟明情由。
話音未落,一抬眼,便瞧見了匆匆走來的姚清婼。
陳錦瑟愣了一下。
這不是……那日在王府假山內撞見的女子嗎?
她怎麼會在這裡?她是誰?
身後的小禾也是一怔,嘴巴微微張了張,眼中滿是不解。
駱瑄察覺到了陳錦瑟那一瞬間的失態,不及細究,他的眉頭微動,只淡聲道:
「這位是皇后娘娘。」
陳錦瑟心中一凜,連忙躬身跪拜:「臣妾陳錦瑟,叩見皇后娘娘!願娘娘萬福金安!」
姚清婼虛扶了一下,神色間並未顯露多少熱絡:「平身吧。本宮尚有要事需即刻回宮,改日再敘……今日便不多陪了。」
說罷,在禁衛與內侍的簇擁之中,轉身朝門外走去。
陳錦瑟起身,悄悄抬眼,只見駱瑄正凝視著姚清婼離去的背影。
他的目光里,漾著她從未見過的柔軟和熾烈。
那目光,不是看向她時的淡漠,也不同於望向雨柔時的疏離。
就在這一瞬,她全都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