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時日,駱瑄很忙。
皇上命他去查那伙死士的來歷和目的,他領了旨,卻查得並不順利。
那日街頭上演的那場刺殺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生擒的兩個,當場便咬破了領口縫著的毒藥,毒發極快,從咬破毒囊到氣絕身亡,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。
仵作驗了屍,說那毒是西域來的,見血封喉,無藥可解。
死士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辨認身份的東西,衣料都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粗麻布,鞋子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千層底,軟劍是南方某地常見的款式,打造手法粗劣,連個工匠的標記都沒有。
查到這裡,線索便斷了。
駱瑄坐在書案後,揉了揉太陽穴。
案上的公文堆成了小山,一摞一摞,他拿起一本翻了翻,又放下;拿起另一本,看了幾行,又放下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紫宸宮的內侍傳了信出來,說是皇上皇后近來恩愛非常,如膠似漆,每每同宿共寢,形影不離。
皇后如今不再整日吵著要出宮了,也不跟皇上頂嘴了,只是每日安靜用膳,陪在皇上身邊,說說笑笑,柔情蜜意。
聽完這些,再看著書案上那些處理不完的政務,就是這些事把他困在這兒,連見她一面都抽不出身,駱瑄只覺得心亂如麻,心煩意躁。
他正要喚雨柔前來侍奉,卻見莫迪步履匆忙地自門外而入,他走到案前,躬身垂首:「王爺……陳尚書求見!」
駱瑄正在翻公文的手指微微一頓,抬起頭,眉心攏起一道深深的川字。
「誰?」他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莫迪的聲音更低了:「兵部尚書,陳錚……王妃的父親……呃……您的……」
駱瑄不耐地擺擺手,打斷了他:「不用說了。」
莫迪低下頭,將腰彎得更深了:「是。」
駱瑄沉沉地吐了口氣,靠在椅背上:「請岳丈前廳稍候吧。」
莫迪躬身退了下去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……
前廳內,燭火通明。
陳錚一襲絳色貉袖,身材魁梧,坐在側首圈椅上,脊背端得筆直。
駱瑄從後堂走出來,陳錚忙起身,躬身一禮:「微臣拜見康王殿下!」
駱瑄露出淡淡的微笑,抬手虛扶,溫聲道:「都是自家人,岳丈不必多禮,快快請坐。」
陳錚直起身,等駱瑄在主位上落座後,才輕輕搭在椅子上,只坐了一半,脊背依然端挺。
莫迪帶著婢女奉上茶點,便退了下去。
前廳里只剩下兩個人,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。
「岳丈,請用茶。」
他看向陳錚,語氣隨意,「夜已深了……錦瑟也已安歇,不知岳丈此時前來,是為何事?」
陳錚剛要碰到茶盞,停了一下,又收了回去。
他微微垂首,開門見山道:「殿下……今夜有人往臣府上送了一幅圖。」
他話音稍頓,抬眼望向駱瑄,觀察著他的神色,才又壓低聲音接著說道:「是……殿下所布置的那幾處用兵要地。」
駱瑄神色如常,只有眸光微微顫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:岳丈,此話豈可輕言……本王哪有用兵之地?!」
那語調雖淡,卻讓陳錚的心無端一緊。
陳錚定了定心神,正色道:「微臣怎敢妄言……微臣與殿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。」
他的目光垂落在搖曳的燭火上,沉下了聲音:「您與陛下,都是微臣從小看到大的……殿下要做何事,本也無需微臣多嘴。只是……」
他輕嘆一聲,「若先太子泉下有知,見你們兄弟相殘,又該是何等痛心……」
陳錚說著說著,便已老淚縱橫起來,他顫抖著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,擦了擦淚。
駱瑄眼梢微挑,瞥了陳錚一眼,語氣淡淡的:「岳丈,你終究是本王的岳丈……你當明白,若本王傾覆,你又豈能安好?」
陳錚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,輕笑一聲:「微臣愚鈍,倒不知這秘密……可還值得守下去?」
駱瑄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緩緩靠向椅背,指節在扶手上不輕不重叩了兩下:「岳丈有何要求,儘管直言!」
陳錚微微一笑,這才站起身,微微垂首:「微臣知道殿下對小女並無情意。只是,殿下身邊總需有個體貼冷暖之人相伴……」
他抬眼望向駱瑄,「微臣膝下有一庶女,名喚採薇,年方十六。如今殿下府中,尚缺一位側妃……」
駱瑄看著他,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,只笑了笑:「圖在何處?」
陳錚走上前,從袖中取出一方宣紙,雙手遞上,恭恭敬敬。
駱瑄接過,展開,只一眼,瞳孔便微微縮了一下。
圖上標註的每一處兵機要地、每一支駐軍的調動,都與他所設之局分毫不差。
他的手指在圖面上緩緩划過,究竟是誰,將他所有的布局摸得如此清楚?
他將圖細細折好,收入袖中。
「只此一份?」
陳錚垂首:「回殿下,這是謄抄的那份。」
駱瑄眸中寒光微動,冷冷一笑:「陳採薇……好,甚好……」
駱瑄暗暗咬牙,臉上卻還掛著溫和笑意,「本王自當向陛下稟報此事!」
陳錚的目的達到了,他後退一步,深深一揖,聲音洪亮:「殿下此願,必成!」
駱瑄冷哼一聲,站起身,朝後堂走去,聲音從屏風後面傳出來:「岳丈慢走,小婿不送。」
陳錚再次躬了躬身,莫迪提著燈籠走上前,微笑著道:「陳大人請——!」
陳錚這才直起身,跟著莫迪走出了前廳。
駱瑄強抑著怒意,剛走到檐下,腳步便是一頓。
檐下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,昏黃的光暈籠在那道單薄的身影上。
陳錦瑟只穿著一身寢衣,外頭虛虛掩了件披風,站在寒風裡,不知站了多久。
駱瑄想起方才陳錚的咄咄逼人,再看到他的女兒,更是怒火中燒。
陳錦瑟看到他走來,連忙垂下眼帘,微微屈膝,正要施禮,可駱瑄已攜著一縷冷風,逕自從她身邊走了過去。
陳錦瑟猛地轉過身,跪在冰冷的地磚上,大聲道:「王爺——!妾身對此事一無所知——!」
她的眼眶紅了,淚珠在眼眶裡打轉。
駱瑄腳步一頓,仍背對著她,
「陳錦瑟,你連與本王相敬如賓的資格都不配有。」
他的聲音冷硬,「記著,這一切,都是你父親逼本王的。」
陳錦瑟的心徹底沉了下去。
她的聲音在發抖,每一個字都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來:「王爺……妾身從未做過對不起您之事……」
她多想讓他知道,自己是是無辜的。
駱瑄側過頭,淡淡掃了她一眼,朝不遠處垂手而立的小禾招了招手。
「送王妃回房……」
話音未落,已大步離去。
小禾跑過來,蹲下身,雙手扶住陳錦瑟的手臂,想把她扶起來。
可陳錦瑟怎麼都起不來。
小禾的眼淚也掉了下來,顫聲道:「王妃……地上涼……起來吧……」
陳錦瑟跪在那裡,低著頭,她想起自己的母親。
那個在父親納妾之後,一天比一天消瘦、最後在一場風寒中悄無聲息地死去的女人。
她死的那天,父親在姨娘的房裡,連最後一面都沒有來見。
她的棺木是府里的老管家幫著操辦的,靈堂里冷冷清清,只有她一個人跪在靈前,燒了一夜的紙錢。
她那庶出的妹妹,從小便被父親捧在手心裡,連出門都要乘轎,生怕日頭曬黑了肌膚,如今,竟也要踏入康王府的大門。
以側妃之名,與她共侍一夫。
夫君不願碰自己,卻要迎娶她的庶妹,而親手將妹妹送進府中的,竟是她的親生父親。
陳錦瑟的淚水終於潰堤,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