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早朝後,駱瑄便來到御書房,將欲納側王妃之事稟報於皇上。
駱毅拿起一本摺子,翻開看了一眼,只隨口問了一句「哪家的姑娘」,便點了頭,說報備宗正寺便可。
駱瑄叩首謝恩,面上沒有任何表情,躬身一禮,便退了出去。
不出幾日,聘禮便送至陳府,立一紙側室文書,一頂小轎從側門悄悄抬了進來。
陳採薇一身玫紅色的嫁衣,嬌俏玲瓏,生得不算驚艷,眉目間卻有一股特有的秀氣,彎彎的眉眼,尖尖的下頜,笑起來嘴角邊一顆小小的痣。
她跪在廳中,雙手捧著茶盞,恭恭敬敬地敬茶,聲音清脆:「王爺請用茶。」
駱瑄坐在主位上,一身靛藍常服,他接過茶,碰了碰唇便放下了。(作者閃現,無心納側妃,穿著隨意。)
陳採薇另端起茶盞,敬向陳錦瑟:「王妃請用茶!」
陳錦瑟一襲大紅禮服,端坐於駱瑄身旁,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淺笑。
她接過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朝小禾略一抬手。
小禾上前,奉上一對成色上佳的玉鐲,陳錦瑟接過,親手戴在陳採薇纖細的手腕上。
陳採薇垂首輕聲道:「多謝長姐。」
駱瑄垂眸掃了一眼陳採薇,懶得糾正她,只冷硬的道:「西院已安排妥當,莫迪會引你前去。另外,後園乃禁地,不得踏入。」
陳採薇由丫鬟小芬攙著起身,她偷偷抬眼看了駱瑄一眼,又飛快地垂下了,耳尖微微泛紅。
駱瑄站起身,沒理會眾人,徑直走出了前廳。
陳採薇看向長姐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,有些委屈,入府前她本是滿懷信心的,想著康王既不願親近長姐,目光總該落在自己身上才是。
陳錦瑟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語氣淡淡:「這一日也夠累了,你且先回房歇息吧。」
陳採薇摩挲著腕上的玉鐲,悄然近前,眼中滿是好奇,壓低嗓音問道:「長姐,你出閣那日……殿下也是這樣嗎?父親都與我說了……」
陳錦瑟輕輕咬著唇,壓下心中的不悅。
她神色微凝,看著陳採薇,鄭重道:「採薇,慎言。此處是康親王府,王府自有規矩,不可輕忽。稍後本王妃會遣管事嬤嬤過去,細細教你。」
陳採薇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變回那副嬌俏的模樣,拖著長長的尾音,甜絲絲地撒嬌道:「長姐——!」
陳錦瑟的語氣依舊平淡:「叫王妃。從今往後,你也需自稱妾身。否則,若觸怒王爺,就連本王妃也保不住你。」
她站在那裡,看著長姐那張沒有表情的臉,忽然覺得好陌生,從前的長姐,就算心裡有再多委屈,眉眼間依舊存著明澈的光亮。
而今這種態度,無非就是嫉恨罷了,嫉恨自己奪走了本屬於她的夫君。
她不服氣地揚了揚眉眼,微微欠身,淡聲道:「妾身告退。」
說完,轉身朝向莫迪:「走吧,帶路。」
莫迪含著笑躬身,安靜地在前頭引著路。
……
駱瑄心情煩躁,從側門出了府,身後的府衛要跟著,他只一擺手。
府衛們不敢懈怠,只能遠遠綴在後面,保持著自以為不會被發現的距離。
他沿著長街走著,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西街。
申時方至,正是冬日裡最宜人的時辰。
他走得很慢,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街景。
他想起那日,姚清婼沒帶銀錢,摸摸袖口,又摸摸前襟,一臉窘迫的模樣。
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,搖了搖頭,姚清婼,你總能讓我發現一個不一樣的你。
正想著,前面兩個人影從一處茶坊里走了出來。
那兩個身影一高一矮,髮髻高束,都穿著男子的錦袍。
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,那個走在前面正興高采烈地比劃著名什麼的高挑身影。
他低頭一笑,這次確實是巧遇。
內侍傳遞消息是在上午巳時,而現在是午後,即便那眼線知道皇后出了宮,也來不及傳出消息,更來不及通知他。
他整了整衣袍,朝那兩個身影走去。
的確,姚清婼又跑出宮了。
這次是因為話本子,宮裡的御書房,兵書史書堆了滿架,沒有一本是她喜歡的。
她翻了半天,從《孫子兵法》到《資治通鑑》,又翻到《史記》,每一本都翻了兩頁就丟了回去,最後趴在那堆書上嘆了口氣,說「這宮裡連本像樣的話本子都沒有」。
她說要去探望書音,駱毅不同意;
她說御花園裡的那些玩意不好玩了,駱毅也不說話,只一味批著奏摺,連頭都不抬。
她回到紫宸宮,叫來月靈,兩個人跑去假山後面,換上了她早就準備好的男子錦袍。
那是她叫秀兒跟著採買嬤嬤出宮時偷偷買的,藏了好幾日。
她垂眸打量一番,覺得這回扮相比上次齊整多了,錦袍是寶藍色的,料子挺括,裁剪合身,腰間的玉帶束得緊緊的,襯得她腰身纖細,倒真像個世家公子的模樣。
兩個人翻牆出了宮,一路溜到西街,鑽進了一家茶坊。
台上的花旦正在唱一出雜劇,扮相俊美,身段婀娜,水袖翻飛間,一顰一笑都帶著勾人的韻味。
散場許久,她仍沉浸在其中難以自拔。
一隊禁軍呼啦啦從街那頭走過來,姚清婼急忙拽著月靈,閃身躲進了路邊一條深巷裡。
她探出頭,看著那隊禁軍面色凝重地在人群中搜索著什麼,便心知,駱毅肯定已經發現她偷逃出宮了。
她可不想這麼快被找到,她還要去選幾本好看的話本子呢,好不容易出來一趟,總不能空著手回去。
禁軍走遠了,姚清婼直起身,轉過身,瀟灑地一甩袖子,眉眼一挑,學著方才台上的腔調,念道:「啊——!娘子——!」
月靈翹起蘭花指,捏著嗓子,應道:「啊——!官人——!」
兩個人對視一眼,同時笑了起來。
姚清婼又翹起蘭花指,腰肢一扭,朱唇輕啟,咿咿呀呀地唱了幾句,她唱完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月靈:「好聽嗎?」
月靈輕搖著頭,齜牙咧嘴……
姚清婼皺起眉頭:「怎麼?不好聽?」
月靈又搖了搖頭,擠眉弄眼起來。
姚清婼眯起眼睛,仍是不解其意。
月靈急了,無聲地用口型說著兩個字:康王。
心下卻暗罵,兄弟兩個當真一個樣,陰森森的,還總是威脅人不讓說話……
姚清婼看出來了,整理著袖口,自顧自地說:「提他做什麼……一見他,便覺得周身發冷。」
她眼波微轉,「走吧,我們去書坊看看。」
她後退一步,踩到了一個人的腳,後背也撞在了那人的身上,像撞上了一堵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