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陳錚驚聞噩耗，帶著王姨娘匆匆趕到康王府。
西院的偏廳里，陳採薇的屍身靜靜停著，臉上蓋著塊白布，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安靜的時候了吧。
陳錚走進去，面色陰沉，站在屍身旁，擰著眉，看了許久，才緩緩抬起顫抖的手，一把掀開了白布。
王姨娘只看了一眼，靜了一瞬，便猛地撲了上去，尖聲哭喊：「我的女兒啊……啊……我的採薇啊……」
陳錚沒有理會她，轉頭，用責備的目光看向一旁正拿絲帕拭淚的陳錦瑟，字字沉鬱：「給為父一個交代，好端端的，怎就……」
陳錦瑟垂下眼帘，咬了咬唇，聲音微顫：「小妹她……許是想家了。趁著夜色逃了出去，慌不擇路間……便失足墜入了湖中。」
話沒說完，王姨娘猛地轉過身，一把抓住陳錦瑟的衣襟，拼命搖晃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：「你是她的長姐！你若對她好，她豈會半夜出逃！你還我的女兒……定是因為這些年，你嫉恨她搶了你的寵愛……」
小禾上前想拉開，王姨娘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清脆的一聲響，小禾的臉偏向一邊。
小禾曾是陳府的丫鬟，不敢還手，也不敢還嘴，只能揉著臉頰，忍氣吞聲地勸著：「姨娘，別這樣，姨娘……」
王姨娘還不依不饒，又撲上去抓住陳錦瑟的髮髻，往下扯，嘴裡罵罵咧咧，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倒。
陳錦瑟咬著唇，一聲不吭，眼眶紅紅的，淚珠在眼眶裡打轉。
陳錚只當沒看到這一切。
他咬了咬牙，目光轉回到屍身上，仔細查看起來，手臂、脖頸，翻開眼皮，又捏開嘴巴。
表面上看，確實符合溺水的情狀。
可他官場沉浮多年，心裡清楚，這件事絕不簡單。
「這裡是王府，不是市井之地。」
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，駱瑄一襲月白長衫，站在門檻內，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偏廳里的每一個人。
那目光不凶不怒，卻讓人脊背發涼。
「申齊。」
「屬下在！」申統領一步跨出，抱拳應聲。
「凡再有喧譁者，當即以杖逐出。」
「屬下遵命！」
王姨娘的哭聲戛然而止，她猛地鬆開手，怯怯地退到陳錦瑟身後，低下頭，連喘氣都變得極輕。
陳錦瑟攏了攏被扯亂的頭髮和衣襟，上前一步，欠身一禮，聲音有些哽咽：「妾身見過王爺。」
王姨娘也跟著微微躬身，細聲細語起來：「見過王爺……」
陳錚則是面向駱瑄，隨意拱了拱手，目光直盯著駱瑄，沒有退讓的意思：「王爺……老臣以為，小女之死，絕非意外，定是遭人暗算。懇請大理寺出面，徹查此案！」
駱瑄走到屍身旁，低頭看了看陳採薇身上新換上的衣裳，伸出手，輕輕攏了一下她鬢邊的碎發。
「岳丈大人……是覺得採薇之死另有隱情？還是……疑心本王所為？」
陳錚牙關緊咬，沉聲道：「王爺多慮了。老臣只是懷疑……這絕非一場意外！」
駱瑄抬起眼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淡漠：「可以。既然岳丈有所懷疑，盡可向聖上稟明此案，也好儘快查個水落石出。」
陳錚看著他，眼中含恨，看了眼自家女兒的屍身，終究沒有再說什麼。
駱瑄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又看了一眼陳採薇的臉……
（作者閃現，鏡頭一閃間……）昨夜子時二刻……
陳採薇和小芬換上著深色衣袍，從西院牆角一處竹籬笆的空隙鑽了出來，快步朝西南角方向跑去。
昏黃的燈籠光下，兩名府衛正收拾器物走出門口，西南角門處，果然出現了空擋，無人值守。
她們快步走了過去，距離角門只差一步的距離……
一個人影閃出，擋在她們身前。
陳採薇抬頭，瞳孔一縮：「是你？！」
雨柔一襲緋紅襦裙，鬢間一朵紅色絨花，站在門前的燈籠下，確實很美，可那雙眼睛，卻讓人莫名覺得恐懼。
她淡淡一笑：「奴婢奉勸側王妃，還是安分些，乖乖回去為好。」
陳採薇發出一聲冷笑，下巴微揚：「你不過是個替代品罷了……你知道自己所替代的是什麼人嗎？正因你擁有這張相似的面容，才能得到王爺的青睞，否則，你也不過是個賤婢而已。」
雨柔搖了搖頭，輕嘆一聲：「有些事，看破不要說破。我知道自己的身份，謹守本分便是。可您也該明白……王爺已給過您一次機會，現在回頭，尚不算晚。」
「還輪不到你一個賤婢來管本王妃的事……」陳採薇冷眼一掃，朝小芬遞了個眼色。
小芬會意，快步上前，猛地一把將雨柔推開。
雨柔退了一步，沒有還手。
她只是迅速從袖中抽出一方絲帕，輕輕掩住口鼻，另一隻手輕輕一揚，帶著奇香的粉末在夜色中散開，細密如霧。
陳採薇和小芬只覺得一股奇香襲來，腳步一頓，身子一軟，便無聲無息地栽倒在地。
不一會兒，湖面傳來兩聲沉悶的落水聲。
昏迷中的陳採薇和小芬被冷水一激，猛地驚醒，撲騰了幾下，斷斷續續地喊了幾聲，水面上冒出幾個氣泡，緊接著，便一切歸為平靜。
駱瑄收回思緒，靜靜凝視著陳錚。
「岳丈節哀。此事，本王心中也很難受……採薇的後事，待大理寺查明真相，府中自會妥善操辦……還請您寬心。」
陳錚站在那兒沒吭聲，眼神沉沉的，沒有說話，等著下文。
他知道，駱瑄不可能只丟兩句場面話就完事。
駱瑄往前邁了幾步，走到他跟前，偏過頭，湊到他耳邊。
他將嗓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：「岳丈大人，眼下您只剩下錦瑟這一個女兒了。為難本王，就是為難您的女兒。」
陳錚的眼神稍微閃了閃，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。
駱瑄直起身，看著他的眼睛，嘴角微微一勾，繼續道：「您手中的那幅圖，早就沒價值了，本王已經清理得乾乾淨淨。」
陳錚的臉色一變，駱瑄的心機與狠厲，絲毫不遜於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，他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恐懼。
「本王有一事相求，還需勞煩岳丈大人相助。」
駱瑄語聲輕緩，看似商議，言語間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「此事若成，往後您的地位，便不止於此了。」
他的目光沉下來，望向陳錚，「是與本王繼續為敵，還是助本王一臂之力……您，可得想清楚了。」
陳錚眼角一跳，他轉頭望向採薇的屍身，又看了看眼眶微紅卻一言不發的陳錦瑟。
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，恨意還在，可更多的，是一種認命的疲倦。
他目光轉向駱瑄，退後一步，微微低下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