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康王府將為側王妃陳採薇舉辦喪禮。
因是溺水而亡,府中便請了尼姑來做超度法事。
月靈打聽到這個消息時,姚清婼正在紫宸宮裡百無聊賴地翻著話本子。
她把書一合,眼睛亮了起來。
次日早朝,駱毅前腳剛走,她便拿出從熙和殿偷來的令牌,告訴景喜說要去戲園看雜劇,晚些回來,有月靈跟著。
景喜一臉為難,張了幾次嘴,不知道說什麼,最後還是沒敢攔,這主子,他們不是沒攔過,根本攔不住。
出宮後,馬車直奔南郊的尼姑庵。
姚清婼出手闊綽,一張銀票遞過去,當是香火錢,庵主便什麼都答應了。
不多時,兩套灰色的緇袍和緇巾便送到了她們手裡。
兩人迅速換上,對著銅鏡照了照,這裝扮混在人群里,誰也認不出來。
時辰到了,超度的隊伍從庵中出發,一路向康王府而去。
……
王府西院,朝陽正好。
喪儀已經開始。
正廳內,駱瑄和陳錦瑟並肩站在靈前,都是一身素白,駱瑄髮髻上繫著一條白綢,陳錦瑟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
陳錚與王姨娘站在後面,王姨娘由丫鬟攙著,哭得撕心裂肺,那哭聲尖利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駱瑄眉頭微微蹙,他側頭看了莫迪一眼,莫迪立馬便明白了。
眾人開始上香燒紙,紙錢還沒燒完,莫迪便一擺手,二十幾個尼姑進入正廳,分列於屍身兩旁,木魚聲齊齊響起,經文聲嗡嗡地瀰漫開來。
姚清婼和月靈站在隊伍中間,嘴唇一張一合地念叨著,其實什麼都不會,只是假模假式地濫竽充數。
月靈念得煞有介事,姚清婼差點念岔了氣,趕緊咳了一聲掩過去。
王姨娘又哭暈了。
陳錚和陳錦瑟忙活著,帶著一眾婆子把人抬出了西院,又是叫郎中又是掐人中,西院裡一下子空了大半。
駱瑄來到偏廳,坐在椅子上,端著茶盞,慢慢品著,姿態閒適。
一個府衛小跑進來,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駱瑄的嘴角微微挑了一下,擺了擺手,府衛退了出去。
他將盞中最後一口茶飲盡,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朝正廳走去。
正廳里,姚清婼正敲著木魚咿咿呀呀地哼著。
王府的僕從都在院內忙活著,無人注意她們,她朝庵主使了個眼色,庵主微微點頭,隨即揚聲道:「諸位弟子,隨貧尼繞靈誦經,以盡功德。」
尼姑們應聲而起,圍著屍身緩緩走動,木魚聲、經文聲混成一片。
姚清婼藉機湊近,手指捏開陳採薇的嘴,往裡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手指、指甲,最後掀開陳採薇的眼皮。
眼皮底下,有一點細微的粉紅色顆粒,粉末狀的,嵌在眼瞼內側的褶皺里。
很細微,細微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姚清婼的心頭一沉,這與陳採薇落水是否相關?這究竟是什麼?
她正凝神思索間,駱瑄已經負手站在了門前,目光淡淡地掃過廳中。
木魚聲、經文聲,嗡嗡地響著,沒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看了一會兒,抬起手,沉聲道:「停下。」
念經聲太大,眾尼姑還在繼續。
莫迪上前一步,拔高嗓音:「都停下!」
聲音戛然而止。
尼姑們面面相覷,不知所措。
庵主走出隊列,豎起手掌,躬身一禮:「康王殿下。」
駱瑄輕嘆一聲,故作感傷之態:「本王待側王妃,情深意切。只可惜……」
說到這,他揉了揉眉心,「她昨夜入夢相告,囑託本王好生為她超度。她說眾人合誦經文尚且不足,必須要逐一念誦才可奏效。」
他轉而望向庵主,語調和緩,像是在商量:「庵主以為如何?」
庵主垂下頭,不敢看他,更不敢拒絕:「是。貧尼這就按殿下吩咐的辦。」
「那便開始吧。」駱瑄點了點頭,退後一步,負手而立。
庵主轉過身,暗暗鬆了口氣,那位女施主站在最後面,等前面的人一個個念完,她也該學得差不多了,小聲念叨幾句,誰也聽不出什麼。
姚清婼也領會了庵主的用意,她腳步輕挪,往後縮了縮,藏在隊伍最後面。
庵主正要吩咐大弟子開始……
「慢——!」駱瑄忽然一聲打斷。
所有人都抬起頭,看向他。
他緩緩抬起手,手指穿過人群,指向最後面那個高挑的身影。
「從她開始。」他說。
庵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嘴唇跟著哆嗦了兩下。
姚清婼知道躲不過了,她在心裡嘆了口氣,緩緩出列,走到屍身旁,低著頭,敲起木魚,嘴裡輕聲念叨起來。
她揀了首最熟悉的詩歌,壓著嗓子含混地往外吐:「唧唧復唧唧,木蘭當戶織。不聞機杼聲,唯聞女嘆息……」
駱瑄一步步走近,姚清婼閉著眼睛,手裡的犍槌越敲越急,嘴裡的經文也念得越來越快。
駱瑄在她面前站定,低頭盯著她。
緇巾下面,緇巾邊緣露出幾縷碎發,細細軟軟的,貼在她白皙的頸側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,眼神變得玩味起來,唇角微挑:「這位尼師,您誦的經文,似乎……別具一番風韻。」
他又靠近了些,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些,「本王聽著,怎麼像是詞文一般?抑揚頓挫,倒是好聽。」
姚清婼閉了閉眼,裝不下去了。
她抬起頭,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:「殿下,我就是……想來看看,能不能幫上什麼忙……」
駱瑄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兩個多月不見,再次見她,竟是這樣的裝扮,可還是讓他心動不已。
「有心相助,已是難得,本王自該成全。」
他語聲溫柔,像在哄個孩童,「這樣,你隨本王走,本王單獨聽你誦經。」
姚清婼微微搖了搖頭:「我不去……」
駱瑄俯下身,湊近她耳邊,聲音很小,只有她一人能聽到:「不去?!那我便將娘娘的身份直接公布。看你怎麼面對皇兄。」
姚清婼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,咬著牙:「駱瑄你不要欺人太甚……」
駱瑄直起身,垂眼看著她,邪魅一笑:「我的娘娘,這可是你親自送上門的。」
姚清婼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,在莫迪的威壓之下,尼姑們低著頭,木魚敲得整整齊齊,誰也不敢抬頭看這邊。
月靈站在隊伍最後,擔憂地望向她。
她咬了咬牙,諒他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敢真把她怎樣。
可她要是不去,這個傢伙真能把她的身份喊出來。
「好……我跟你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