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平平淡淡地又過了半載,這半年裡,帝後恩愛,朝堂平穩,似乎一切都很順遂。
姚清婼進入臨月之期,肚子一天比一天大,行動也越來越不便。
半年來,她即使再無聊,也沒有出過宮,她深知,腹中這一脈皇嗣,重若千鈞。
駱毅早早便命人安排好御醫、產婆、產殿,一應物什準備得妥妥噹噹,只待分娩那日……
駱瑄這期間也沒閒著。
他命人將大耀四方搜羅來的奇珍佳果,一車車運抵京城,親自送到順寧門前。
起初姚清婼拒納,後來他便直接送到熙和殿,當著駱毅的面說「這是臣弟的一點心意」。
駱毅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,兄友弟恭,本就是做給天下人看的。
可那些運送鮮果的車隊裡,夾帶的遠不止果子。
潛伏各地的暗衛,還有駱瑄買通的武將,都在這一趟一趟的往來中悄然部署,一個個蠢蠢欲動,只等一個時機。
……
到了中秋當日。
駱毅提前下了旨意,請來各關隘要地的駐守將軍、郡侯等前來赴宴。
偏殿裡燈火通明,滿座衣冠。
駱毅一襲明黃龍袍,姚清婼一襲明黃鳳袍,二人並肩走上玉階,殿中眾人齊齊跪伏,山呼萬歲。
落座後,駱毅環視殿中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。
姚清婼坐在他身側,側頭看了他一眼,他正好也看過來,兩人相視一笑,愛意滿滿。
駱瑄坐在左側首位。
他端起酒盞,目光輕抬,看了一眼姚清婼。
半年了,自上次王府一別,他才再次見到她,她的臉圓潤了些,氣色也好,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明亮,亮得讓他心口發疼。
他垂下眼,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。
駱毅自席間慢悠悠地站起身,舉起酒樽,聲音洪亮,在殿中迴響:「慶佑二年,中秋佳節,玉魄圓滿,人間團圓。朕登基以來,四海漸平,疆土歸一。這其中,離不開諸位宗親、重臣的扶持與共,朕感念在心。」
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最後微笑著看著姚清婼,神色柔和下來,語帶溫存,「這杯酒,朕敬天下安穩,敬吾妻平安,敬未出世的孩子康健順遂,敬與諸君同沐盛世光華。來……盡飲此杯!」
宗親重臣紛紛起身舉杯,聲音齊整:「願陛下與皇后娘娘百年好合,江山永固……」
酒過三巡,駱瑄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陳錚。
陳錚微微點頭,駱瑄垂下眼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……
(鏡頭切換)城內,巡防忽然被換。
來將只說是奉了皇命和兵部尚書之令,中秋良夜,最易生變,須以重兵鎮防,不容半點疏漏。
城外,各地駐防將軍暗中調動,將帶來的兵馬無聲無息地圍住了京城。
監門衛將軍察覺不對,卻不敢妄動,只命人快馬加鞭往皇城趕去稟報執淵。
……
宮宴上,觥籌交錯間笙歌未歇。
一個駐守西境的吳將軍忽然起身,走到殿中,撩袍跪拜:「微臣有要事,欲借今宵盛宴,懇請面奏陛下。」
御座之上,駱毅放下酒樽,臉上神情平靜,似對此舉並不意外:「吳愛卿,不妨直言。」
吳將軍仰起頭,嘴角一撇,眉宇間儘是不馴:「微臣愚見,如今天下一統,陛下乾綱獨斷,看似天下太平,實則暗流未息。昔日微臣覲見,見陛下龍精虎猛、意氣縱橫;而今再瞧,陛下竟是滿臉倦色。」
他晃了晃肥碩的大腦袋,臉上的肉跟著一抖一抖的,「臣斗膽建言……何不將數州要地,交由郡侯與守將共同治理,如此,陛下便可卸下那些無端的重負,多陪陪皇后娘娘……陛下以為如何?」
話音落下,又有幾個守將站了出來附和著,幾位郡侯也連連點頭,殿中的氣氛一時變得古怪起來。
駱瑄依舊品著酒,眉目間一片疏淡。
姚清婼看著殿中那些面色不善的人,心裡一陣發涼。
這就是逼宮,裂土分權,架空天子,她這幾個月翻遍了各地的密折,早已看出蛛絲馬跡,也提醒過駱毅。
只是不知,他究竟有沒有採取應對策略。
如果她沒有猜錯,京城內外的兵防此刻必然已經出了問題。
駱毅放下酒樽,目光看向吳將軍。
他笑了一下,眼底滿是俯視螻蟻的漠然:「終於是說出來了。那麼朕也明白的告訴你們……此事,絕無可能!」
他的嗓音沉了下來,「你們既為臣子,就該謹守臣子的本分。若想覬覦朕的皇權……那便是粉身碎骨、萬劫不復。」
吳將軍寸步未退,反倒低笑出聲:「陛下多慮了,臣等不過是憂心聖體。此時,皇城內外皆已換防,這……都是臣等一片赤誠之心,只望陛下稍作歇息,莫要太過操勞。」
駱毅的目光輕輕一瞥駱瑄,又收回來,轉向殿中眾人,語氣平平:「你們……都是這樣認為的嗎?」
左相賀信猛地站起身,脊背挺得筆直,字字擲地有聲:「你們若是逼宮,老臣第一個不答應!」
吏部尚書何宴也站起身:「老臣也不答應!」
殿中霎時安靜下來,那些未曾參與其中的宗親和官員們這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,一個個面色發白,不知該站隊還是該沉默。
姚清婼知道,這個時候,必須讓他們堅定忠君之心。
她伸手輕輕按住桌案,撐著身子緩緩站起來。
她走到玉階邊緣,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那些面色各異的面孔,最終落在那幾個逼宮的武將身上,聲音清越:
「諸位將軍,今日是中秋佳節,各位遠道而來,本宮與陛下感念於心。可你們方才所言,是何用意,你們心知肚明。」
她向前走了半步,鳳袍的衣擺拖在地面,
「本宮雖為一介女流,卻也讀過史書。歷朝歷代,分權而治者,無一不是國破家亡……諸位今日以為陛下分憂為名,行逼宮之實……你們捫心自問,這天下,若真分了,你們的下場又會如何?狡兔死,走狗烹……這個道理,你們應當比本宮更明白。」
幾個郡侯的臉色微微變了變,姚清婼卻已轉了話鋒:「唇亡則齒寒,天下若成散沙,試問諸位……這錦衣玉食的安穩日子,還能坐得幾時?」
她的目光在殿中緩緩游移,掠過駱瑄時凝住一瞬,眼神輕蔑:「任誰許諾了什麼,不過是夢幻罷了。而現在,陛下與你們……才是共享天下的人,孰輕孰重,還望諸位好生思量!」
她說完,轉過身,走回駱毅身側,輕輕坐下。
殿中依舊寂然無聲,可那片死寂之下,幾個原本站在吳將軍那邊的郡侯低下了頭,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。
賀信與何宴坐回席間,賀信捋著鬍鬚,再看向姚清婼時,眼中已儘是驚異與嘆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