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芷玉不認得皇后,她思來想去,唯一能想到的,就是去找陳錦瑟。
康王府內,陳錦瑟正與莫迪核對帳目,手裡握著一支毛筆,在冊子上勾畫著。
聽說賀芷玉來了,她手中的筆微微一頓,正要起身去迎,莫迪站在一側躬身開口:「雖說王爺幾日後便會與王妃和離,可現在您仍是王妃。手上的事情急需您一一處理,還是莫要見的為好。」
陳錦瑟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一瞬,她抬起頭,瞥了一眼莫迪:「既然知道我尚為王妃,就該知道,本王妃要見什麼人,還輪不到你一個總管說三道四。」
莫迪垂下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陳錦瑟擱下筆,帶著小禾往府門走去。
賀芷玉正站在門外來回踱步,臉上的表情又焦急又興奮,遠遠看到陳錦瑟出來,她快步迎上前,一把攥住她的手。
陳錦瑟率先開了口:「芷玉,所為何事?我今日忙完府上的事,便會竭力勸解王爺……你不要擔心。」
賀芷玉壓低了聲音:「有人能救我……只是需要你幫我去稟明實情。」
陳錦瑟愣了一下:「真的嗎?是誰?我一定去……」
賀芷玉警惕地掃了一眼府門內,莫迪正遠遠盯著她們,旁邊的府衛雖然冷著臉,可那耳朵明顯豎著。
她湊到陳錦瑟耳邊,用很小的聲音說道:「皇后娘娘。」
陳錦瑟的眸光猛地亮了一下。
對啊,她怎麼沒想到。
賀芷玉不認識皇后,可她認識。
她也知道,王爺對皇后那份執著的愛戀,如果這世上有誰能勸動駱瑄改變主意,那一定是那位住在紫宸宮裡的皇后。
陳錦瑟重重點頭:「我會想辦法去求她……你且寬心。」
賀芷玉一把抱住她,聲音悶悶的,帶著點鼻音:「那就拜託了……」
陳錦瑟拍了拍她的背,語氣中滿是歉意:「是我對不住你,連累了你……」
賀芷玉鬆開她,擺手一笑,眼中盈盈帶著淚花:「我們是好姐妹嘛……何來誰連累誰呢?!這話生分了……」
她向後退了兩步,語聲溫柔,「那我便先回了。」
說完,她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容,轉身向馬車走去。
才邁出幾步,又忽地回過頭來,「儘快啊……」
陳錦瑟目送她上了馬車,輕聲說了一句:「放心。」
……
午後,陳錦瑟換上了一身鄭重的真紅大袖衫,對著銅鏡理了理髮髻,將鬢邊的碎發攏了又攏。
小禾站在身後替她系好腰間的玉帶,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把所有的忐忑都壓下去,然後轉身,帶著小禾出府。
馬車轆轆駛過街巷,往皇宮的方向去。
駱瑄從府門內緩步走出,負手立在台階上,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,唇角微微彎了一下,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他側過頭,對身後的莫迪道:「今夜,撤掉府內外的所有巡衛。」
莫迪微微一愣,猶豫著開口:「王爺……庫房財物較多……不妥吧……」
駱瑄轉頭冷冷看了他一眼,莫迪對上那道視線,脊背一涼,立馬低下頭,不再多言:「奴才明白了。」
……
陳錦瑟的名帖遞進了內侍省,沒過多久,消息便傳到了紫宸宮。
姚清婼正靠在榻上翻著一本雜記,聽月靈說康王妃求見,微微抬了抬眼,略一思忖,便准了。
這是陳錦瑟第一次入宮覲見,低著頭,不敢多看。
她跟在景喜身後,穿過長長的宮道,手心裡都是汗,禮單被她攥得邊角都起了皺。
踏入紫宸宮,越過高闊門檻,來到內殿,姚清婼正斜倚在鳳榻上,一身寬鬆的杏黃色常服,髮髻半綰,神色閒適。
陳錦瑟深吸一口氣,定了定神,跪拜下去:「臣妾參見皇后娘娘,恭賀小皇子平安降世……」
姚清婼微笑著抬手虛扶:「平身吧,不必多禮。走近些,本宮也好久未見你了。」
她的眼中漾著真切的溫柔,「這些日子,可還安好?」
陳錦瑟站起身,走到榻邊,看了一眼搖床里的小皇子,小傢伙剛醒,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,小頭髮豎著,煞是可愛。
她看著看著,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,可很快又沉了下去。
她轉頭看向姚清婼,嘴唇動了動,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姚清婼看在眼裡,心裡便明白了個大概,康王那邊,怕是又生了什麼事端。
姚清婼微微側頭,對一旁的月靈道:「帶宮人們先出去吧。本宮與王妃許久未見,說些體己話。」
月靈應了一聲,帶著宮人們退了出去,殿門輕輕合攏,內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,只剩搖床里小皇子偶爾發出的咿呀聲。
陳錦瑟環顧了一下四周,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肩膀微微顫抖著,將近日來的一切,全部說了出來。
說到最後,陳錦瑟的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,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。
姚清婼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,只是等她說完,才輕輕嘆了口氣,將一方絲帕遞去,柔聲道:「快起吧,莫讓地氣侵了身子。」
陳錦瑟雙手接過絲帕,擦掉眼角的淚水,緩緩起身,眼眶還紅著,目光怯生生地望向姚清婼:「皇后娘娘,臣妾自知此事令您為難……可明日康王殿下便要帶著臣妾來宮中面聖請旨。一旦陛下准允,此事便再無轉圜的餘地。臣妾……斗膽懇請娘娘相助……」
姚清婼看著她,目光里沒有責備,她伸手理了理搖床里小皇子蹬開的小被角,神色平靜:「本宮明白……也知道康王這是為了什麼。」
陳錦瑟抬眸,像是抓住了什麼話頭:「殿下他?」
姚清婼用一種看透世事的語氣淡然道:「你父親既已獲罪,你在他眼裡便失了用處。他肯放你去寂憂醫館,不過是算準了你會行差踏錯,好借你的錯,順理成章將你休棄。」
她抬眸看了陳錦瑟一眼,那一眼不重,卻陳錦瑟羞愧地低下了頭。
姚清婼沒有停,繼續說了下去:「至於賀芷玉……她父親可是左相。左相門生故舊遍布朝野,只要攀上這層關係, 那康王便等於握住了大耀半個文脈。」
她說到這裡,沒有繼續往下說。
駱瑄曾說過,得不到自己,他娶誰都是一樣。
這次失敗了,他還有更多的方式去奪取政權。
娶賀芷玉,只是一個重要的步驟,一個更深的棋局。
陳錦瑟聽得半懂不懂,只覺得這些話里的分量壓得她喘不過氣來,聲音有些發虛:「那……要怎麼辦?」
姚清婼拍了拍榻沿,語氣溫軟:「過來坐。」
陳錦瑟猶豫了一瞬,還是走了過去,在榻沿上輕輕坐下。
姚清婼側過頭看著她,目光篤定,「放心,本宮不會讓他得逞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