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宮內,晚膳時分,駱毅難得忙裡偷閒趕來陪姚清婼用膳。
姚清婼今日換了一條紫色鑲珍珠的抹額, 駱毅自然而然地替她布菜,目光在她額間停了一瞬:「今日這個抹額顏色更襯你。」
姚清婼的眸光倏地一亮,嘴角翹起來,甜甜地笑了笑:「陛下竟如此細心,連這細微之處都留意到了。」
駱毅夾菜的動作沒停,隨口應道:「朕一直對你的穿戴放在心上,連你的鳳冠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他忽然頓住了。
姚清婼用鳳冠上的金簪做了繩鉤那件事,她早就不記得了。
「鳳冠?」姚清婼歪了歪頭,疑惑地看著他。
駱毅垂下眼,又夾了一塊魚肉,細細剔了刺才放進她碟中,輕描淡寫地遮掩了過去:「沒什麼……朕喜歡看你戴各種鳳冠的模樣。」
姚清婼「哦」了一聲,低頭吃了一口菜,眼波一轉,忽然問道:「陛下沒換常服,是還有政務要忙嗎?」
駱毅點了點頭:「軍務繁雜,尚需與幾位將軍商議,還有,兵部尚書之位也懸缺已久,也須擇一賢能補任。」
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姚清婼,「可能今夜就不來紫宸宮了。」
姚清婼按捺不住心中的竊喜,露出一副正中下懷的神情:「真的嗎?」
駱毅眯了眯眼:「嗯?這是喜悅還是失落呢?」
姚清婼的眸光閃了閃,連忙垂下眼,作出一副乖巧的模樣:「臣妾的意思是,陛下不宿在紫宸宮,可否叫乳母將皇兒帶去偏殿?這幾日臣妾夜不安寢,實在是太乏了……」
她抬起頭,沖他眨眨眼,「今夜陛下忙陛下的政務,臣妾便先行安歇……誰都不要來打擾。」
駱毅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,姚清婼雖然身體恢復得很好,可那一顆心,全系在那小小的皇子身上。
幾乎每晚都把他放在榻邊,看著才能入睡。
半夜小皇子哭鬧,她就自己抱著哄,她自己還稚氣未脫,卻已在寂寂深宮裡,學會了如此沉默的堅韌。
他看在眼裡,很是心疼,卻也不忍心多說什麼。
姚清婼又隨口問了一句:「陛下,若是有一天,有宗室子弟求娶什麼重臣之女,陛下願意賜婚嗎?」
駱毅「嗯」了一聲,語氣隨意。
「為何?」
姚清婼放下筷子,認真地看著他,「若他意在籠絡重臣、收攏文官之心,豈不是後患無窮?」
駱毅輕輕笑了一聲,不慌不忙地解釋道:「世事無絕對,這等賜婚,本就是一個雙刃劍,朕既賜婚,這重臣便是與皇室結為姻親,所仰望的是朕。若日後夫妻失和,重臣必會向朕陳情訴苦,到那時,朕便是為他主持公道之人。」
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「如此看來,無論怎樣,朕都立於不敗之地。」
姚清婼抿了抿嘴,心底由衷地讚嘆著,這般深不見底的帝王心術,若想參透一二,竟是難如登天。
……
剛過亥時,姚清婼換了一身夜行衣,帶著月靈,熟門熟路地跳出了宮牆。
分娩後身體還沒完全恢復,跑了幾步便有些氣喘。
還好月靈早就將馬匹藏在了附近的巷子裡。
兩人策馬來到康王府,姚清婼再次踩著那棵老樹翻上牆頭。
月靈挽起袖子正要跟上來,姚清婼站在牆頭回頭看了她一眼:「你在這裡等我。」
月靈還要開口說什麼,姚清婼已經跳了下去。
王府里靜得出奇。
沒有巡衛,沒有僕從來回走動,連廊下的燈籠都只燃了一半,昏昏暗暗的。
姚清婼沿著迴廊往裡面走,心裡越來越篤定,駱瑄料定了她會來,故意撤掉了巡衛。
她腳下的步子沒有停,只是走著走著,心裡也湧上些許忐忑。
她本就是想直接找駱瑄談,只有這樣才免了所有的麻煩。
可自己這個以身試險的法子,連她自己都覺得不怎麼高明。
正快步走著,她都能聽到自己因身體虛弱而急促的喘息聲。
忽然,眼前一個水綠色的身影擋住了去路。
姚清婼腳步一頓,抬眼看去,是那個與自己容貌酷似的女子,只見她立於身前,眼底燃燒著嫉恨和殺意。
姚清婼冷笑一聲:「你這是做什麼?我對你的王爺從無半點情意。」
雨柔向前走了兩步,目光直直盯著她:「即便你沒有這等心思,我依舊恨你入骨。」
姚清婼冷哼一聲,目光涼涼地看著她,反問道:「你恨我?這倒是奇了……你我之間從無瓜葛!」
「我恨不得你死……」雨柔話音未落,手上一揚,粉紅色的粉末在燈籠的昏光中散開,像一層薄薄的霧,朝姚清婼迎面撲來。
姚清婼迅速用打濕過的絲帕捂住口鼻,眯著眼看著她,目光里沒有絲毫慌亂。
雨柔不可置信地望著她:「你居然早有準備?」
姚清婼心裡暗暗道:還好我在採薇的眼皮底下見過這種粉末,提前備了這東西。現在看來,兇手就是她,或者,是駱瑄吩咐的。
她懶得再理雨柔,瞪了她一眼,繼續往前走。
雨柔卻不依不饒,從腰間抽出短刃,跟了上來。
姚清婼聽到身後風聲,加快腳步,同時抽出自己腰間的短刃,猛地轉身,抵住了划過來的那一刀。
「住手!」
一柄飛刀破空而來,精準地劃傷了雨柔的手臂。
雨柔吃痛,手中的短刃掉落在地。
兩人齊齊轉頭,看向飛刀飛來的方向。
駱瑄快步走了過來,目光始終落在姚清婼身上,他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,嗓音里透著難掩的焦灼:「念遙……可曾傷著哪裡?」
姚清婼警覺地看著他,短刃還握在手裡,後退了半步:「就算受傷,也是你指使的。」
駱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,轉身走向雨柔,厲聲問道:
「是誰允許你這麼做的?」
雨柔捂著手臂上的傷口,撲通跪倒在地,低著頭:「是……奴婢自己……」
話音未落,駱瑄揚手就是一巴掌。
雨柔被打倒在地,臉頰迅速浮起一道紅印。
駱瑄垂眼看著她,用警告的語氣道:「今日她毫髮無傷,便是你天大的造化。若非如此……」
他眼底閃著狠厲,「本王定叫你求生無路,求死無門。」
雨柔抬起頭,眼中蓄滿了淚水,嘴唇發顫:「王爺……」
駱瑄沒有再看她,冷聲道:「退下去。」
雨柔捂著臉,淚水無聲滾落,緩緩起身,低眉順目地退了下去,身影消失在迴廊的暗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