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和殿。
午夜,內殿燭火已熄了大半,只餘一盞守夜的孤燈在角落裡昏昏地亮著。
姚清婼悄悄睜開一隻眼,身側的駱毅雙眼緊閉,側耳聽了聽,呼吸均勻,看來已經睡熟了。
她輕輕起身,忍著渾身的酸痛,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,腳心被凍得微微縮了一下。
她從衣桁上取下那件狐裘披在身上,扶著酸軟的腰,躡手躡腳地走向前殿。
身後的龍榻上,駱毅也悄悄睜開一隻眼,看著那個靈巧的身影溜出內殿,嘴角微微揚了一下,又合上眼,繼續假寐。
姚清婼拿過一盞燭火,來到御案前,將燭台擱在案角,開始一本一本翻看那些摞得整整齊齊的奏摺。
如果真是皇叔謀反,附近的州郡不可能全無察覺。
方才看到的那本只是其中一處,說明不了什麼,必須幾處都察覺到異動,才能坐實。
她翻了好一會兒,終於找到了周圍幾個州郡的奏報,確實提到了姚氏宗族集結兵馬,向西靳緩緩靠攏的跡象。
這些放在一起,基本可以確定皇叔確實在謀反。
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她重新拿起那幾本奏摺,逐字逐句地看。
終於在仝州知州的那份奏摺里,發現了一句被夾在尋常軍務匯報之間的閒筆:
「除姚氏兵馬外,尚有不明來路者,夜行潛行,暗影浮動,不知所屬。」
姚清婼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住了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宗族了,姚氏沒有這樣的暗衛,也沒有這樣的手段。
何況,駱毅早已用各種手段將大岄的暗衛清剿殆盡。
那這些人是誰?
此次謀反,會不會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?
她腦中飛速地轉著,忽然覺得這種手段有些眼熟,她搜尋著記憶,終於想起了什麼。
大晉幾個皇子自相殘殺時,也出現過類似的局面。
表面上看是宗室內鬥,可只要稍加推究,便知暗處有第三方勢力在攪動風雲,兩邊煽風點火。
姚清婼垂下眼,心裡已暗暗打定主意。
她輕輕將那幾本奏摺按原樣放好,吹熄了燭火。
黑暗重新覆下來,她光著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,耳邊是自己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。
她轉過身,輕手輕腳地走回內殿,重新躺回駱毅身側。
駱毅依舊閉著眼,呼吸平穩。
姚清婼拉過錦被,在黑暗中睜著眼,望著帳頂,很久很久沒有入睡。
……
翌日,姚清婼醒來時,腦袋還昏昏沉沉的,一夜未曾安眠。
梳洗更衣後,她不願在熙和殿多待,便匆匆回了紫宸宮。
乳母已將小皇子抱來,正咿咿呀呀地在小被子裡蹬著腿。
姚清婼將兒子緊緊摟入懷中,低頭看著他粉嘟嘟的小臉,心裡一陣一陣地疼。
她在心底默默道:
皇兒,這是為娘最後一次為姚氏滿門鋌而走險。無論結果如何,為娘都會歸來。為你,為娘定要將這萬里江山,盡攬掌中。
她低下頭,在他額上輕輕落下一吻,又依依不捨地抱了一會,才吩咐乳母先行帶他回鴻瀾殿。
待他們走後,姚清婼喚來月靈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隨後,她帶著月靈和薛嬤嬤出了宮。
西街上人聲鼎沸,雜耍的、叫賣的、閒逛的,擠擠挨挨。
姚清婼故意讓月靈去買些果脯,趁薛嬤嬤分神的當口,將一個紙條輕輕塞進薛嬤嬤手中,語氣鄭重:「拿好,保命用的。」
薛嬤嬤還不明白怎麼回事,只是聽話地將紙條收入袖中。
姚清婼一笑,轉身便往那圍滿人的變戲法攤子擠去,清瘦的身子靈巧地鑽進了人群。
薛嬤嬤身形壯碩,怎麼也擠不進去,只能踮著腳乾瞪眼,大嗓門在身後喊著:「主子……主子……」
姚清婼已經從人群另一頭鑽了出去,一路快步來到刑部門前。
她正要上前請守衛通傳,卻見祝昭明正從門內走出來,一身深青色官袍,襯得他身姿挺拔。
她站在階下,朝他微微一笑。
祝昭明眼前一亮。
她今日穿著一身杏黃色夾棉襖裙,外罩同色大氅,滾邊鑲著白色狐毛,頭上帶著風帽,冬日的薄陽里,她格外明艷。
他幾步走到她面前,心裡莫名地一陣激動,嘴角也不自覺地往上翹:「姑娘可是找在下?」
姚清婼點了點頭:「有幾句話,想拜託祝大人。」
祝昭明溫聲道:「姑娘不必客氣,但說無妨。」
姚清婼語氣誠懇:「戲班的人都是無辜的,還請大人務必詳查此案,還他們清白。我即將離開京城一段時日,萬望大人在此期間多加照拂,護他們周全!」
祝昭明鄭重拱手:「在下答應姑娘。」
姚清婼嫣然一笑,眼波流轉間微微頷首:「多謝祝大人……那我便先行告辭了。」
說完,轉身欲走。
祝昭明急切地向前一步,喚了聲:「姑娘……」
姚清婼轉身:「祝大人還有事?」
祝昭明看著她,心裡糾結了好一陣,最後還是沒忍住開了口:「恕在下冒昧……不知可否請姑娘留下芳名?」
姚清婼垂下眼帘,默然了片刻,再抬眼時,目光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鄭重:「姚清婼!」
她說完,沒有停留,轉身便走,杏黃色的大氅在風中輕輕拂動。
祝昭明站在原地,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,只覺得這名字很耳熟,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。
姚清婼走出幾步,像是察覺到了身後那道凝望的目光,停下腳步,回眸看了他一眼。
祝昭明還站在原地,眼神懵然。
她輕輕笑了一下,轉回頭,款款離去。
祝昭明仍是一動不動,方才姚清婼不經意的回眸一笑,惹得他心頭一陣一陣地悸動。
他垂下眼,默默念了一遍那個名字……姚清婼。
姚……清……婼!
驀地,他抬起頭,腦中轟的一聲炸開……
皇后?!
她……是當今的皇后!
他閉了閉眼,嘆了一聲,試圖將心底那份不合時宜的情愫生生壓下……
然而那一瞬驚鴻般的回眸淺笑,卻早已深植心間,拂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