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天色剛亮,滿城便已披紅掛彩,喜慶之色從宮門一直鋪到東郊。
今日是小皇子百日慶典,百官齊賀,萬民同慶。
駱毅身穿明黃龍袍,從乳母手中接過熟睡的小皇子,穩穩托在臂彎里,坐上龍輦。
儀仗浩浩蕩蕩,先往東郊祭壇告天,禮官朗聲宣詔,冊立小皇子駱允澄為大耀太子。
巳時,儀仗再前往皇陵,謁拜先祖,鐘鼓齊鳴,聲震山野。
而此時,千里之外的西靳城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東晟侯姚宗泉下令加強城內城外巡防,鐵甲森森,長戟如林。
他帶著兩個兒子姚松、姚杉,來到靳誠侯府的祠堂內,焚香祭拜先祖。
青煙繚繞間,他屏退了兩個兒子,獨自留在列祖列宗的靈位之前。
他雙手合十,低聲呢喃:「列祖列宗在上,請恕不孝子孫宗泉之過。我此生心愿,只要奪回我大岄天下,可他們皆懼與大耀為敵,唯我,願為這萬里江山拼盡性命。
誠親王一心只想護姚清婼周全,執意不肯起兵;而那些宗親,亦是一心偏袒姚清婼,竟紛紛聚於西靳,欲置我於死地。」
他抬起頭,盯著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,嗓音抬高,像在懺悔,又像在自欺欺人的辯白:「我不殺他們,他們便要將我押解回大耀京城,交由姚清婼發落……這群叛國之人,本就該死……我只是想讓我大岄復國罷了,我究竟何錯之有?!」
說著,他俯身叩首,那姿態近乎哀求,「列祖列宗,你們定會助我奪回天下,對嗎?」
房頂上,季申屏息伏在瓦片間,將這一席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,目光緩緩投向城外……
此時,駱瑄的兵馬,正在悄然向西靳城圍攏而來。
午後的西靳城,姚清婼與月靈在暗衛的接應下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城內。
午間的膳食里被加了微量軟筋散,分量極少,不至於讓人失去意識,卻足以讓他們手腳發軟、反應遲鈍。
僅僅半日之內,北城門守軍已盡數更替為駱瑄之親信;
城中原有兵衛也被悄然押送出城,其防務大半已由駱瑄麾下接替。
祭司也已中招,月靈趁他昏昏沉沉之際,一掌劈在他後頸,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倒了下去……
……
傍晚,大耀京城。
皇宮內燈火通明,宮宴正酣。
歌舞昇平,推杯換盞間,滿座衣冠,笑語盈盈。
駱毅獨坐在玉階之上,太子允澄已由乳母抱回鴻瀾殿安睡。
他端起酒盞,看著殿中歌舞,目光卻有些散。
淮安躬身上前,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駱毅微微點頭,面上沒什麼波瀾,只是擱下酒盞,目光落向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,不知在想什麼。
……
此時,姚清婼已經換上了那件彩繡的祭司服飾,描金儺母假面覆在臉上,撒開發髻,銀飾戴在頭上,寬大的袍袖遮住了她纖細的身形。
她從火把的列隊中走出,一步步踏上祭台的木階。
她走到祭台中央,緩緩站定,抬起左手,單手擋住半張臉,目光看向台下的姚宗泉,帶著滔天恨意。
鼓聲響起,她跟著鼓點動了起來。
廣袖輕揮,衣袂翩躚,足踏清音,身姿逸揚。
旋身若驚鴻照影,抬手似流雲出岫,回眸一瞬,顧盼生輝。
那步法與儀態,竟比真正的祭司更多了些許的靈動。
台下兵衛列陣肅立,駱瑄扮作兵衛站在祭台一側,盔甲壓身,長戟杵在腳邊。
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定格在祭台上那翩躚起舞的身影上,已然沉醉其中。
姚清婼總能帶給他別樣的驚艷,每一次的變化都風韻獨具,也令他愈陷愈深,難以自拔。
鼓聲越來越急,姚清婼的舞步也越來越快,火把的光映在她臉上那張儺母面具上,明暗交錯。
……
夜色如墨,風卷殘雪。
北城門外,鐵蹄無聲,刀鋒暗藏,十萬兵馬已身披素白披風,隱在城外的雪原上,蓄勢待發。
而南城門以外三里,另有一支兵馬正悄然合攏,兵部尚書冷澤博正率領十萬精騎踏雪疾行,朝著西靳的方向圍攏而來。
……
祭台上,舞步還在繼續。
姚清婼的袍袖在火光中翻飛,銀飾隨著旋轉叮噹作響。
駱瑄站在台下,手指輕敲著長戟的戟杆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天色,時辰快到了。
終於,儺舞跳完。
姚清婼收勢站定,袍袖緩緩垂落。
她微微側過頭,看了一眼祭台下的駱瑄,只一瞬,便收了回來,轉而落向台下的姚宗泉。
她向前走了兩步,假面下的眸光裹挾著徹骨的寒意。
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望向她,姚宗泉也定定地望著她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剎,他臉色一變,抬起手,指向她:「你……不是祭司!你是……」
姚清婼沒有等他喊出名字,便輕笑了一聲,抬手,緩緩摘去臉上那張假面。
火把的光映在她的眉眼間,將她清冷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。
銀飾還在她發間輕輕晃動,映著火光,碎成細密的光點。
姚宗泉看清了那張臉,鼻間溢出一聲輕嗤:「假扮公主之人,如今又假扮祭司……」
他慢悠悠地上下打量她,「本侯真是對你刮目相看。」
姚清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目光坦蕩:「無論我是不是真正的公主,都心系蒼生疾苦;無論我是不是祭司,都虔心為蒼生祈福。此心昭昭,天地可鑑,正因如此,也曾得上蒼垂憐,澤被甘霖,解萬民於焦渴。而你……」
她目光沉下來,「為一己之私,同室操戈,連小孩子都不放過。你有什麼資格,妄稱姚氏子孫?!」
姚宗泉的臉色一變:「哼……你逃走便也罷了,本侯原本無意趕盡殺絕。可你偏偏自己送上門來……」
他眼底閃爍著殺意,「既然如此,今夜便拿你開刀祭旗。喬念遙,休要怨我……要怨,就怨你這身份,生來便該死。」
姚清婼沉靜的臉上漾起嘲弄的笑意:「三皇兄曾經也想將本宮獻祭。可惜……居心不正,天不垂憐;心懷鬼蜮,天道不佑。」
她抬起手指向天際,「湛湛青天在上,就看你能否如願以償。」
姚宗泉的臉色徹底黑了。
他猛地一揮手臂,厲聲喝道:「你這垂死之人,縱然逞得一時口舌之利,本侯也懶得與你計較……來人!給本侯拿下!」
命令落下,可四周那些甲冑齊整的兵衛依舊列陣肅立,竟無一人上前。
姚宗泉愣了一瞬,轉頭看向身邊那幾個親衛,怒道:「沒聽到嗎?給本侯拿下!」
幾個親衛沒有被換,遲疑地對視了一眼,緩緩抽出腰間長劍,正要上前……
祭台四周的兵衛忽然齊刷刷地動了。
長戟同時調轉方向,森然的戟尖對準了姚宗泉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