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的午後,天色灰濛濛的。
一行人日夜兼程,終於抵達琅嵐。
可遠遠望去,城牆上旌旗展展,甲冑森然,那些兵士的裝束根本不是琅嵐所有。
孟碩勒住馬,目光一沉,緩緩抬起手,整個車隊應聲停住。
姚清婼感覺到馬車停駐,便披上狐裘,戴上冪籬,那白紗垂到腳踝處,遮住了她大半身形。
她掀開車簾走下馬車,孟碩聽見動靜回頭,忙翻身下馬,迎了上去,滿臉擔憂:「你怎麼出來了?你現在身子弱,經不住的……」
姚清婼只看向城樓的方向:「可是出了什麼大事?」
孟碩抿了抿嘴,半晌才道:「整個城內都換成了琅宿的人……我們進不去,我正在等赤崖。」
姚清婼不解地歪了歪頭,孟碩便解釋道:「赤崖是琅父身邊的侍衛統領,他若是無事,便會出來見我。」
姚清婼點點頭,轉身看向那座異域風格的城樓。
怪只怪當初,太傅為她講授邊陲諸國風物時,她太過貪玩,未曾用心,如今對這些便一無所知,想幫孟碩也不知從何幫起,何況,眼下自己還是個病秧子。
正想著,孟碩身形忽然往前走了幾步。
她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,一個穿著破舊粗布衣衫、頭上裹著布巾的男子縮著脖子,正小步走來,想必就是赤崖了。
孟碩與赤崖站在官道旁,交談了好一陣,用的都是琅嵐語,兩人的神色也越來越凝重。
姚清婼站在一旁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若是侍衛統領,為何他沒事,琅主卻已經身亡了?
正想著,她看到赤崖的手探向衣襟。
她一步上前,在赤崖還未及動作之前,一把按住了他的手。
孟碩一愣,姚清婼已經開口:「他衣襟里有東西……」
孟碩立刻反應過來,忙跟著一同按住赤崖,摸向他的懷中,最後只搜出了一隻錦袋。
赤崖掙扎著:「少主……少主,你這是何意?」
冪籬遮蓋下的姚清婼揚起下頜,自信滿滿:「說……你是不是要暗害你們少主?」
赤崖眼角一抽,辯白道:「我誓死追隨琅主和少主……我怎麼會背叛他們……」
他瞪向姚清婼,「哎?你誰啊?你是不是琅宿派來的,專門離間少主和我的?」
姚清婼哼了一聲,湊到孟碩身邊:「快看看……錦袋裡是什麼?」
孟碩將錦袋裡的東西倒在掌心,是一枚和田玉打制而成的印信,上面雕刻著一隻羌猴,活靈活現。
孟碩凝視著掌中印信,指腹輕輕撫過那方沉凝的篆文:「這是我琅嵐的印信,執此一印,便是琅主之尊。」
赤崖眼圈通紅,眼中淚光閃閃,聲音哽咽著說道:「屬下原已存必死之心,本想與敵人玉石俱焚……可是,琅主臨別以此相托,命我等誓死將印信交到少主的手中……」
他猛地抬頭,眼底燃著灼灼忠勇,「少主,從今日起,您便是我們的琅主!屬下與剩下的弟兄們,願聽您調遣,萬死不辭!」
姚清婼這才明白過來,尷尬得滿臉通紅,還好有白紗遮面。
赤崖說完,看向她,神色間滿是不悅:「這下可信了?……你這女子,是不是存心來攪局的?」
姚清婼退到一旁,聲音從白紗後面傳出來,不卑不亢:「現在這個時候,誰敢輕易相信誰?」
孟碩點點頭,替她擋了一句:「確實,她也是一番好意。」
赤崖看向孟碩,雙眼瞪得大大的:「她是誰?丹姑?」
孟碩搖了搖頭:「是與丹姑長得很像,但她不是。你以後喚她喬姑娘便是。」
赤崖長長「哦」了一聲,目光在姚清婼身上轉了一圈,打趣道:「原來少主沒有找到真人,找了個替代的啊……」
孟碩一聽這話,猛地轉頭看向姚清婼,神色焦灼。
他望進姚清婼眼中,字字懇切:「不……我從未將你當作任何人的影子。喬姑娘,你獨一無二,請你信我。」
姚清婼隔著白紗笑了笑:「我相信你。」
孟碩這才安心,轉回頭問赤崖:「究竟發生何事?城中現在如何了?」
赤崖的眼神黯淡下去,聲音也變得低沉:「少主不在的這段時日,琅宿的琅主影盛忽然前來,只道兩國城池共用一道大堤,特來商議修繕之事。他又說兩國本是同源,琅主也認為此舉對全族有利,便放下防範,與他坐下來協商。
誰知這竟是一場騙局,他們將琅主誆出城外,伏兵四起,死士將我等團團圍困,最終……琅主命喪影盛暗箭之下。」
他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紅血絲,「城中族人,死的死,傷的傷,剩下的婦幼老者,都被迫成了他們的奴隸。少主,您要怎麼辦?屬下們都聽您的!」
孟碩眼中含淚,緊緊攥著那枚印信,咬了咬牙:「我們要為琅父報仇……今夜子時,直取琅宿城,用他們的血,祭奠族人亡魂!」
赤崖眸中寒光一閃,抱拳道:「遵命!」
姚清婼聽得直皺眉頭,橫在二人中間:「慢……慢……二位且慢……」
孟碩深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了心頭所有的情緒,才用溫和的目光看向姚清婼:「喬姑娘放心,動身之前,我必先入深山採藥,替你解了這體內劇毒……」
姚清婼搖了搖頭:「我並非此意,只是……敵眾我寡,你們就這麼去送死嗎?」
她看著他,語氣平靜,字字清晰,「你難道不知兵法有云:十則圍之,五則攻之,倍則分之,敵則能戰之,少則能逃之,不若則能避之。」
孟碩和赤崖都微微張著嘴,聽得呆在當場。
兩人面面相覷,半晌,孟碩回過神來,一臉茫然地問道:「喬姑娘……我……沒聽懂。」
姚清婼昂起頭,負手踱了兩步,白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:「意思就是……兵力少於敵人,要避其鋒芒,分化敵軍,不可硬拼……寡不敵眾,謀可勝之,兵少不足懼,計策定乾坤!」
孟碩看著她,先是茫然,而後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光。
赤崖湊到孟碩耳邊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少主,這姑娘是個帶兵的奇才啊……您……哪找到的……」
孟碩沒有回答,只是輕輕推開赤崖,愣愣望向那道裹在白紗里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