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,姚清婼向赤崖詳細了解了他手下還有多少可用之人、城中各處的布防情況、琅宿駐守在城中的兵力分布、影盛在除夕夜的習慣位置、他的喜好,以及琅嵐和琅宿在除夕時各自會舉行什麼活動。
問得細,想得也細,待到這些信息在她腦中大致成形,她才拿起一根枯樹枝,在赤崖鋪開的那張輿圖上點划起來……
她條理分明地安排著:哪裡是突破口,哪裡可以隱匿,哪裡可以製造混亂。
赤崖的手下只留一小部分在內城,用以傳遞消息,其餘人迅速撤到城外三里處隱蔽待命。
赤崖聽得心中讚嘆,只覺得這姑娘像是琅神派來的一般,面上卻還是看向孟碩,恭恭敬敬道:「琅主,您看呢?」
孟碩的目光正跟著姚清婼纖細的手指起起落落,已經完全入了迷。
聽到赤崖一問,斜瞥了他一眼,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:「看我做什麼?聽喬姑娘的。」
赤崖眼含深意地挑了挑眉,低下頭,重新看向輿圖,不再多言。
當晚,赤崖便開始按照姚清婼的部署調兵遣將,將主力撤至三里之外隱蔽。
孟碩則帶著姚清婼和幾名心腹護衛,往琅山深處而去。
他本想讓姚清婼等在三里外的營寨中,可姚清婼執意要去,理由也簡單,她是中毒之人,若是連為她尋解藥都要等,那她也太沒用了。
孟碩拗不過她,只好依了,只叮囑她務必跟緊自己。
幾人換上了琅嵐平民的服飾。
姚清婼穿了一身紅藍相間的女子衣裙,髮辮纏在頭頂,用銀飾固定,額角還垂著幾縷碎發,瞧著還真像個本地姑娘。
琅山險峻,越往深處走,霧氣越重,腳下的石徑又滑又窄。
孟碩緊跟在側,幾次想要伸手扶她,都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了。
他們攀過兩道山脊,終於在一處隱蔽的洞窟旁停下了腳步。
解藥就長在洞窟不遠處,一叢向陽的白根草藥,葉片細小,莖稈泛著淺淡的銀光。
還未等他們上前,孟碩一眼便看到了草藥附近的一條粗壯蟒蛇,通體暗青,頭呈三角,盤踞在洞口的石堆旁,幾乎與苔蘚融為一體。
它靜靜地伏著,像是在守護那叢白草。
孟碩抬手,護衛們頓時停步,不敢再往前。
他們也不敢輕易使用弓弩,生怕驚怒那蛇。
眼看著山間的霧氣越來越濃,能見度越來越低,姚清婼心中急切,不能再等了。
她想起駱瑄教過她的一招劍術,只要速度夠快,便能在蛇反應過來之前飛掠而下,用劍尖挑出草藥。
她向孟碩伸出手,低聲道:「把劍給我。」
孟碩皺眉:「不要輕舉妄動,我來想辦法。」
姚清婼的目光一直盯在那叢白草上:「來不及了。我不在乎生死……何況這本就為解我身上劇毒,何必累及諸位。」
孟碩看著她的側臉,目光動了一下:「何來連累一說?這麼多天的朝夕相處……你還是沒有把我當做朋友,是嗎?」
姚清婼回過頭,隔著薄薄的霧氣看著他:「我是實實在在把你當做朋友,才不願你去冒險,你的族人還等著你去救。」
孟碩心中震撼,他從未見過如此膽識的女子,縱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。
就在他怔神的瞬間,姚清婼直接從他腰間拔劍出鞘,運氣於劍身,手腕一翻,整個人便凌空掠了出去。
她運用著駱瑄所教的氣息吐納法,向下俯衝,劍尖直掠向洞窟旁那叢白草,在空中身形一頓,劍尖一挑,白草連根飛出,泥土四濺。
孟碩反應極快,一個箭步上前,穩穩將白草接在手中。
而那蟒蛇察覺動靜,猛然昂起頭顱,青黑色的身軀盤旋而上,朝著姚清婼的方向撲去。
姚清婼心中一凜,強行提氣再次旋身飛起,可畢竟劍術和輕功都還不到家,這一口氣提到半空便散了,身體滯在那裡,眼看著就要往下墜。
她閉上眼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摔就摔吧,臉一定要護住。
她果斷將長劍一丟,雙手交疊護住臉頰,整個人朝地上砸了下去。
想像中的疼痛沒有到來,但她確實摔了,可身子下是軟軟的……
她將捂著臉的雙手緩緩移開,頓時驚得瞪大了雙眼,她整個人正趴在孟碩身上,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。
孟碩也看著她,琥珀色的眼睛在霧氣中格外清亮,他躺在地上,雙臂還保持著接住她時的姿勢。
幾個護衛圍上來,看到這一幕,腳步齊刷刷頓住了。
其中一個彎腰想要去扶,張了張嘴:「琅主,您……」
另一個已經反應過來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幾人極有默契地揚起頭,目光不自然地望向遠處翻湧的山霧。
一個沒話找話:「那個……琅主,起霧了……」
另一個跟著附和:「嗯,霧不小……」
姚清婼身上雖不疼,可方才那一番運氣拔劍已經耗盡了她所有氣力,體內毒性似乎也趁虛湧上來。
她不是不想起身,實在是身體軟綿綿的,撐了兩下都沒撐起來。
她閉了閉眼,臉上滾燙:「多謝阿碩……」
孟碩還躺在那裡,雙臂支在身側,聲音有些發乾:「應該的……」
姚清婼沒有再說話,深吸一口氣,準備再次嘗試,雙手撐著地面,好不容易費力直起了身,可那臂力一軟,整個人再次失去平衡,這一次,她結結實實地重新撲了回去,額頭不偏不倚地磕在他的唇上。
兩人同時睜大了眼。
山霧在周圍緩緩涌動,身側的護衛們依舊仰著頭,望著什麼也沒有的天空。
姚清婼實在是沒有氣力了,乾脆翻了個身,躺在他身側的地上,沉默地望著山霧瀰漫的天幕。
孟碩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,可心跳卻像擂鼓一樣撞著胸腔。
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側過頭,看著躺在旁邊的姚清婼。
他沒有多想,只當這一瞬間的悸動,是因為咫尺之間惹出的錯覺,他心中所念,分明仍是丹姑……
他收回目光,也望著頭頂的霧氣,柔聲道:「你現在這身子骨,受不得如此運功,等下……我背你下山。」
姚清婼沒有拒絕,只是把臉偏向另一邊,耳根紅得透亮。
山風從崖壁間穿過,帶來遠處松林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