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陽下,琅嵐城內瀰漫著劫後餘生的氣息。
孟碩與赤崖帶著人,將老琅主的屍身從郊外迎了回來,暫置於宗祠中,待擇吉日安葬。
其他官兵正忙著清理街巷、修繕破損的屋舍,部族百姓也自發地跟著一起收拾,搬石填路、清掃碎瓦,連半大的孩子都幫著遞水送飯。
街巷間,不少人一邊幹活一邊議論起那個奇女子,一個與巫女丹姑容貌相似的女子,卻膽識過人,心性果決,計策一環扣一環,不費多少兵力便將琅嵐奪了回來。
「若不是她,咱們現在還在給琅宿那些人當牛做馬呢!」
「她就是琅神派來解救我們的仙女吧?」
有人說著,竟就地跪下,朝著天空合掌拜了拜。
而此時,姚清婼正在城中琅莊漫步。
這裡是琅主的主閣,滿園都是異域風情,石砌的矮牆、彩繪的廊柱、纏繞著枯藤的拱門,每一處內殿都不盡相同,裝飾大膽熱烈,雖比不了京城皇宮的氣派,卻別有一番韻味。
婢女將她引到一處內殿,奉上一襲琅嵐女子素淨的衣裙,便躬了躬身,無聲地地退了下去。
言語不通,姚清婼也只是微微頷首。
她換好了衣裙,將一頭青絲挽作流雲髻,便在那扇大窗下的軟榻上坐下,矮几上放著幾碟甜膩的點心和一壺溫熱的花茶,她嘗了一塊,有些甜膩,便放了手,只慢慢品著茶,望著窗外發呆。
這裡的天氣很特殊,太陽一出,積雪便融化了,樹木的枝頭上,竟還掛著些許翠綠的葉片。
不知是殿內的薰香太暖,還是連日來的疲憊涌了上來,她眼皮漸漸發沉,靠在軟枕上,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。
孟碩處理完城中雜務,匆匆趕回琅莊。
他跨進內殿時,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倚在榻上已然睡熟的身影。
他腳步放輕,抬手示意身後的琅侍姆(類似管事嬤嬤)退下,自己走到榻旁,拉過一旁的錦被,輕輕為她蓋在身上。
低頭,正看見姚清婼嘴角沾著的一粒點心渣,他忍不住一笑,自然而然地伸出手,指尖剛要碰到她唇邊,又忽然想起了什麼,微微一頓,收回手來。
他克制著自己,退到矮几對面坐下來,沒有出聲,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姚清婼睡得很沉,眉頭舒展。
孟碩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對她現在的情感,他只是知道,他在安頓好城中事務後,便不由自主地想快些趕回琅莊。
只是因為……她在這裡。
……
午時,姚清婼緩緩轉醒,身上睡得暖洋洋的,她睫毛顫了顫,睜開雙眼,一件錦被正蓋在自己身上,邊角掖得整整齊齊。
她猛然坐起身,抬眼望去,矮几對面,孟碩正坐在那裡,目光柔和地望著她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姚清婼忙攏了攏衣襟,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:「實在是失禮了……居然在這睡著了。」
孟碩搖了搖頭,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:「無妨,在這琅莊,你想在哪睡就在哪睡。」
說完,他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曖昧了,垂下眼帘,補了一句,「我的意思是,念遙你仗義援手,此番恩情,原不必拘這俗禮。」
姚清婼也笑了一下:「哪裡的話,阿碩你既救過我一命,這本就是我該有的報答。」
正說著,一名琅侍姆躬身走了進來,雙手交疊在身前,恭敬道:「琅主,午膳已經備好了。」
孟碩站起身,朝姚清婼伸出手示意:「走吧,作為感謝,首先要請你吃一頓琅嵐的美食。」
姚清婼也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壓出的褶痕,大大方方一笑: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膳廳內,一張長桌擺得滿滿當當。
各式各樣的琅嵐特色菜餚鋪展開來,以甜辣為主,顏色艷麗,香氣撲鼻,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。
孟碩坐在長桌的一頭,姚清婼則被安排在了另一頭,那個位置,只屬於最尊貴的賓客。
可姚清婼坐在那裡,望了望兩人之間那漫長的距離,只覺得有些無奈。
這距離,說話都得提高聲調,吃菜更是夠不著,只能靠一旁的侍女布菜。
她低頭吃了幾口盤中被夾過來的菜品,終於忍不住了,抬起聲:「多謝琅主盛情招待……那……我可就真的不客氣了!」
孟碩在長桌那頭笑了笑,朝她抬了抬手,示意她隨意。
姚清婼便直接拿起面前的磁碟,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侍女面前,朝她伸出手。
侍女有些懵,不明所以地看著她。
姚清婼指了指她手中那雙玉箸,侍女看了看孟碩,孟碩笑著點了點頭,侍女這才將玉箸雙手遞上。
姚清婼接過玉箸,沿著長桌走過去,遇到感興趣的菜品便停一步,夾一箸,放進自己的盤子裡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孟碩坐在長桌那一頭,沒有動筷,只是靜靜看著她從這頭走到那頭,又從那邊繞回來,手裡的盤子堆得冒了尖。
她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朝他狡黠一笑:「這樣吃著才痛快。」
孟碩彎起嘴角,也拿起玉箸,夾了一塊離自己最近的菜,放進嘴裡,嚼著嚼著,覺得今天的飯菜似乎特別香。
窗外日光正好,照在滿桌的熱氣騰騰上,也照在她彎起的眼角上。
他收回目光,低頭笑了笑,沒有讓任何人看到。
膳廳內,氣氛正好。
姚清婼正夾起一塊裹著醬汁的烤魚,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,侍姆便悄無聲息地走到孟碩身邊,俯身低語了幾句。
孟碩放下手中的玉箸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抬眼看向姚清婼。
姚清婼瞬時會意,也放下玉箸,拿過一旁的絲帕拭了拭嘴角,垂下眼帘,心中隱隱一嘆。
她抬起頭時,眼底那點輕鬆已經沉了下去:「他來了,是嗎?」
孟碩沒有隱瞞,點了點頭。
姚清婼苦澀一笑:「終要面對的,放心……他要的是我。」
孟碩猛地站起身,動作急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:「琅嵐和你,我都不會讓。」
姚清婼輕輕搖頭,看著他,眼底透出些許無奈的清醒:「別傻了……我……」
她輕笑一聲,「我……本就不是你們琅嵐的人。」
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「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