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後。
南薰巷，私宅。
東院廂房內，日光透過窗紙灑進來，慕容尋照常為書音施完針後，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：「書音……」
書音睜開雙眼，那雙眼睛比從前清亮了許多：「慕容尋……你又要回去了嗎？」
慕容尋收回手，將銀針依次收入布袋：「明日我再來看你，好嗎？」
書音卻忽然坐起身，一下子撲進他懷裡，雙手環住他的腰：「可我捨不得你……」
她的聲音悶悶的，從他胸口傳上來，「你能不能就住在這裡？」
慕容尋身形微僵，緩了一下，輕笑著搖頭：「男女授受不親，你是個姑娘家。若不是為了療疾，外男是不能擅入表小姐閨房的。」
書音抬起頭，一臉認真：「可我好像很喜歡你……不是現在，是很久以前……就喜歡。」
慕容尋的神色有些動容，長長嘆了口氣：「我們不能在一起的。」
書音眨了眨眼：「為什麼？我會很聽話的。」
慕容尋的眼底浮起痛色，苦笑著低聲說：「是我……沒資格愛你。」
書音歪著頭，不解地喃喃道：「我不明白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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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尋低下頭，斂去眼底的痛色：「你不明白最好。」
他抬起眼，溫和一笑，「你要是無聊，可以找你的神仙姐姐來陪你。」
書音的眼睛亮了一下：「神仙姐姐？！」
慕容尋點點頭，沒有再多說，起身收拾好藥箱，轉身朝門外走去。
書音坐在榻上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微微出神。
……
紫宸宮中，那兩棵流蘇花樹已冒出簇簇花苞，細碎的白綴在枝頭，在春風中輕輕晃動著。
姚清婼站在樹下，一襲白底藍紋的春衫，衣料輕薄柔軟，衣襟兩側繡著細碎的蘭草，袖口用銀線勾了雲紋，長發鬆松挽起，只簪了一支素銀簪。
回宮已有一個月了，她和駱毅之間的日常，就是沒完沒了地吵吵鬧鬧。
他欺負她，她罵他；他哄她，她又推開他；他再把她抱回來，她又擰著脖子不理他。
她有時候氣急了，恨不得把硯台砸在他頭上，可又怕他真的惱了，又把她關起來。
就這樣反反覆覆，像一場沒有終點的拉鋸。
她望著枝頭那些細小的花苞，冷冷一笑，就這樣吧！
身後，蘭嬤嬤小碎步匆匆走來，躬身一禮：「皇后娘娘……」
姚清婼沒有回頭，只淡淡應了一聲：「陛下又要批摺子了？」
蘭嬤嬤垂下頭：「是表小姐，鬧著說許久沒見神仙姐姐了，不肯用膳……」
姚清婼微微舒了一口氣，還好不是駱毅那個黑羅剎。
想來也是，確實許久沒去看過書音了。
她點了點頭：「陛下可知此事？」
蘭嬤嬤應道：「陛下已然准了，還特命一隊精銳護送同行。」
姚清婼搖了搖頭，輕嘆一聲：「這般興師動眾……罷了，由他去吧。」
她轉過身，朝殿內走去，「更衣。」
蘭嬤嬤忙跟上去：「是！」
……
午後，南薰巷的私宅門前，姚清婼一襲黛青色的大袖衫，衣襟與袖口以銀線繡著纏枝蓮紋，腰間束一條同色宮絛，髮髻高挽，只斜斜簪了一支金鳳釵。
她剛走下馬車，門前眾人齊刷刷跪拜，管事嬤嬤帶頭伏地：「恭迎皇后娘娘……」
姚清婼抬手虛扶了一下：「免禮。」
她提步跨進門檻，管事嬤嬤笑嘻嘻地起身，碎步跟在身後，殷勤地引路：「請娘娘恕奴才們失禮，表小姐午睡還未醒，前廳備了茶點，娘娘不妨先落座稍歇片刻。」
姚清婼算了一下時辰，已經過了未時，眉心微蹙：「睡這麼久？平日裡也是如此嗎？」
管事嬤嬤搖頭：「平日裡半個時辰便醒了。」
姚清婼覺得有些不對：「可有什麼不適？」
管事嬤嬤道：「倒也沒有，只是吵著要見娘娘，午膳也沒用。」
她語氣稍頓，補了一句，「對了，慕容醫師在廂房照顧表小姐呢。」
姚清婼聽到「慕容醫師」三個字，腳步微微頓了一下，想起之前他那些看似不經意的舉動，失憶前的靠近，失憶後的引導，每一步都像算好了似的。
她側過頭，對管事嬤嬤道：「本宮去後花園走走，你去看看表小姐，若是醒了，就來尋我。」
管事嬤嬤躬身：「是。」
後花園裡，早春的新綠已經盈滿了整個庭園。
曲折幽深、一步一景，青石的曲徑繞過假山，藤蘿垂在廊檐下，空氣里混著濕潤的泥土氣息。
姚清婼漫步這片春意里，幾個宮婢遠遠跟在身後，她擺擺手，她們便留在花徑轉彎處，垂手候著。
不一會兒，慕容尋一襲青灰色長衫款步而來，步履沉穩地沿著石徑走到姚清婼身後，撩袍跪拜：「小民拜見皇后娘娘。」
姚清婼沒有轉身，手指輕輕拂過一片新抽的嫩葉：「不是書音要見本宮，是慕容醫師想見本宮吧？」
她緩緩轉過身，用探究的目光看嚮慕容尋，「可對？」
慕容尋低著頭：「正是。」
姚清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：「本宮失憶之前你就有意接近，之後又千方百計想讓本宮憶起往事……你究竟是何人？如此處心積慮，所圖為何？」
慕容尋低垂眼帘，聲線沉靜：「小民不敢欺瞞皇后娘娘。小民是大晉遺民，胸中有抱負未酬。在與娘娘結識之初，確實不知娘娘身份。後來娘娘失憶，偶然得見，才知您的身份。」
他抬起眼，眼底澄澈如洗，「請娘娘恕小民僭越，小民與娘娘同屬亡國之人，漂泊無根，自然期盼能助娘娘……重振山河。」
姚清婼唇角微勾，冷嗤一聲：「重振山河？！你可知朝代更迭，自古以來從無復國成功的先例……」
她輕輕嘆了口氣，「你還是順應天意，好好做個懸壺濟世的醫師吧。」
她抬手虛扶了一下，「起來吧。」
慕容尋站起身，向前一步：「娘娘若有需要，小民願效犬馬之勞，盡綿薄之力。」
姚清婼用審視的目光看向他：「如此說來，慕容醫師手中倒是有些人手可調配……」
慕容尋垂首一揖：「數目雖微，卻足供娘娘驅策……」
他抬眸，「如今，兩兄弟相爭，娘娘身處夾縫，最為危險。有了小民這個暗棋，可保娘娘周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