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和殿內,駱毅下朝後還未換下朝服,明黃的龍袍在晨光下泛著沉沉的光。
他坐在書案後,看著書案上的一本密折,眉頭緊鎖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殿門被輕輕推開,姚清婼走到殿中,端端正正地跪拜: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駱毅抬起頭,看向姚清婼,那層緊鎖的眉頭鬆了松,溫和地笑了一下:「來,到朕的身邊來。」
姚清婼起身,繞過書案,在他身側坐下。
駱毅自然地拉起她的手,掌心溫熱:「那柄尋婼劍,可還趁心?」
姚清婼眼睫低垂:「甚好,臣妾謝陛下隆恩!」
駱毅側過頭,細細描摹著姚清婼的面容:「你不在紫宸宮的這些時日,朕無時不刻不在念著你……終是按耐不住,到山上去看你。」
他很想就那日的衝動向她道歉,可卻難越那道帝王顏面的坎兒,只低低道,「那日朕盛怒之下,一時失了方寸,才會對你……朕事後也查明,原是駱瑄安插在你宮中一個灑掃的內侍所泄,那日剛好幫忙將奏摺搬入內殿,所以,是朕錯怪了你,你……可還怨朕?」
姚清婼低著頭,沒有回應。
駱毅嘆息了一聲:「朕知道,傷你太深。也是因為朕,你失去了所有。朕負你良多,此生也難償萬一。換若換作旁人,早已被磋磨得心如死灰,沒了生的希望……」
他的手微微收攏,將姚清若的手更緊地攏入掌中,「你這份韌骨,便是朕……也不及。」
姚清婼終於抬眸:「陛下為何要說這些?」
駱毅抬起手,輕撫著姚清婼的臉頰:「有些路,朕非走不可。朕堅信,他們撼動不了朕,更撼動不了朕的江山……」
他的聲音低下去,「可朕的心裡,卻並不安穩。記住,萬不得已的時候,只有左相可信。」
姚清婼張了張嘴,想問些什麼,駱毅卻抬手制止了,向殿外輕輕一揮手。
殿門推開,乳母抱著小皇子走了進來。
姚清婼看到那小小的襁褓,眸光猛地一亮,立刻起身,幾步走下玉階,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,緊緊抱進懷裡,低下頭,用臉頰貼著孩子溫軟的額頭。
小皇子正熟睡著,像是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,小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襟。
駱毅坐在書案後,看著她抱著小皇子的樣子,只覺得心口揪著疼。
他疲憊地擺了擺手,乳母無聲退下。
姚清婼抱著小皇子走回他身邊,重新坐下,輕輕晃著懷裡的孩子。
駱毅伸出手,將她和孩子一起攬進懷裡,姚清婼沒有掙開,只是低頭看著懷中小皇子睡得恬靜的面容:「陛下,臣妾大概知道陛下在擔心什麼……」
她抬起眼,「只是,您為何不聽臣妾的勸告?莫非,陛下還是認定臣妾與駱瑄有染?」
駱毅的下巴在她發頂輕輕摩挲了一下:「此次,她會將真相告知,如果朕錯過了,往後,恐再無機會。」
他的聲音悶悶的,「雖然朕已經查到了一些,可還是想從她口中親耳聽到。」
他低下頭看著她,「清婼,你放心,朕乃天命所歸的帝王,九鼎之身,他們,動不了朕。」
姚清婼望著他的雙眼,輕聲問:「陛下只為一個真相,值得嗎?」
駱毅沒有回答,而是轉了話頭:「你不是心心念念地要去海島嗎?」
他拍了拍她的後背,「朕已命執淵護送你們母子先行離京,待朕肅清這幫亂臣賊子,再去接你們歸來……可好?」
姚清婼搖著頭:「臣妾不走。」
駱毅微微一愣:「你不是想要自由?朕現在給你和皇兒自由……為何不願?」
姚清婼低下頭,看著懷中小皇子攥著她衣襟的小手:「如今,臣妾不要了。」
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聲線輕緩卻斬釘截鐵,「陛下要做什麼,臣妾勸不了,但臣妾要做什麼,陛下也無需多問!無論結局如何……臣妾都願與陛下共擔禍福,生死同契!」
駱毅看著她的眼睛,那裡面有他見過的倔強,可這一次,似乎還有什麼別的東西,他說不清,只覺得心裡一陣溫熱的酸澀。
他收緊手臂,將她緊緊摟在懷中:「朕愛你,清婼。告訴朕,那日你說的話,不過是一時氣惱,你與駱瑄之間,什麼都沒有。」
姚清婼抬起頭,目光坦然:「臣妾自始至終清清白白。」
駱毅的眼底亮了一下:「朕就知道,你不會背叛朕。」
他低下頭,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角,「今夜,留在朕的寢宮,可好?」
姚清婼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允澄,小臉粉嘟嘟的,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。
她彎了一下嘴角:「允澄留下,臣妾就留下。」
駱毅釋然一笑,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晨光從窗欞間斜斜地落進來,姚清婼低下頭,把臉輕輕貼在允澄的額頭上,閉了閉眼。
……
之後的幾日,姚清婼還是回到了山上。
駱毅知道她有自己的想法,也便隨她,沒有再來擾她清靜。
薛嬤嬤每日照舊提水、煮茶,姚清婼只告訴她,自己需要靜心調養,白日裡不必時時在跟前。
薛嬤嬤雖有些擔憂,但見她神色安然,便也沒多問,只將茶水點心備得妥妥噹噹,便識趣地退回自己的小屋內。
事實上,姚清婼早已將月靈派了出去,命她趕往琅嵐。
這是第一步棋,她必須將駱瑄南邊的兵力攔截,讓琅宿成為一招死棋。
之後幾日,她每日午時都會告訴薛嬤嬤自己需要小憩片刻,她便趁此機會,從緊挨後山的那處宮牆翻越出去。
這一日,她換了一身月白的男裝,翻越出宮牆,徑直來到刑部門前。
她站在階下,朝守衛拱了拱手:「請問,侍郎大人……祝大人可在?」
守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「可是喬公子?」
姚清婼微微一怔,又笑了笑:「正是。」
守衛側身讓開,語氣恭敬:「大人特意交代過,喬公子是大人好友,不得阻攔。」
他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,「公子請。」
姚清婼心中暗想,這個祝昭明,果然是個辦事牢靠的。
她微微頷首,抬步跨過了刑部的門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