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坐在正殿主位,手邊擱著一碗蓮子羹。
桌上擺著八道菜,碗碟分列兩邊,筷子備了三雙。
姜明姝走在前頭,跨過門檻,向太后行了全禮。
蕭景跟在她身後,停在左側椅旁。
太后端起蓮子羹,用湯匙攪了兩下。
「坐。」
姜明姝坐到太后右手邊。
蕭景在左側落座,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方桌。
張嬤端來茶盞,分別放到二人面前。
春芽跟在後頭,站到姜明姝椅側,低頭盯著鞋尖。
太后放下蓮子羹。
「你們兩個,半月沒說過話了?」
殿內無人應聲。
太后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碟中。
「哀家這把年紀,還得傳口諭,才能把你們湊到一張桌上。先帝在天有靈,怕要笑話哀家管不住晚輩。」
姜明姝端起茶盞,杯沿碰了碰唇。
「姑母操心了。臣妾近來忙著核帳,實在抽不開身。」
蕭景握著筷子,筷尖敲了敲碗沿。
「朕也忙。」
太后瞥他一眼。
「忙什麼?忙著砸筆?內務府來報,太極殿半月折了七支御筆,墨灑了三份奏摺。陛下的脾氣見長,內務府的開支也往上添。」
蕭景的筷子停在碗上方。
「母后找兒臣來,就為說這事?」
「哀家找你們來吃飯。」
太后咬了一口桂花糕。
「吃完再算帳。」
張嬤揭開魚盤上的銀蓋。
一尾清蒸鱸魚臥在青瓷盤裡,薑絲平碼於魚身,蔥段落在兩側。
太后拿筷尖點了點魚盤。
「御膳房新換的廚子,這道魚做了三年。明姝從前在宮外愛吃鱸魚,哀家還記得。」
姜明姝朝魚盤瞧了一眼,手擱在桌沿,沒動筷子。
蕭景伸出筷子,從魚腹夾起一塊魚肉。
細刺被他挑出,平碼在碟沿。
殿內安靜下來。
太后停下咀嚼,看向蕭景的手。
蕭景夾起剔淨的魚肉,手臂越過方桌,放入姜明姝面前的碟子。
魚肉落進白瓷碟,連一根細刺都不剩。
姜明姝垂眼看了看碟中的魚肉。
她拿起筷子夾住魚肉,手臂轉向右側。
春芽張著嘴站在旁邊,腦子還沒轉過彎。
魚肉已落在她掌中的帕子上。
「本宮近日反胃。春芽替本宮吃了吧。」
春芽捧著帕子,脖子縮進肩頭。
她朝蕭景那邊偷瞄一眼。
帕中的魚肉還冒著熱氣,她不敢吃,也不敢扔。
蕭景的筷子懸在半空。
手背青筋由指根繃至腕骨。
太后放下筷子,端起茶盞,以蓋子撥了撥茶葉。
她唇角動了動,又將話壓回去。
「反胃?」
蕭景開口,字音從牙縫裡擠出。
姜明姝抬起手背碰了碰嘴角,擺出不適的樣子。
「許是近來對著帳本,數目看得多了。臣妾胃口不好,聞見魚腥便要吐。」
蕭景把筷子擱到碗上。
木筷碰過瓷碗邊,發出脆響。
太后喝了一口茶。
「明姝身子不適,叫太醫來瞧瞧。」
「不勞姑母費心。」
姜明姝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。
「臣妾不過是看帳看得頭疼。西北錢莊流水繁多,數目又雜,臣妾眼花過好幾回。」
蕭景咬住下頜,腮骨鼓起一塊。
姜明姝咬著青菜,又瞧了蕭景一眼。
「陛下怎麼不吃?魚涼了,腥味更重,臣妾受不住。」
蕭景拿起筷子,從盤中夾了一塊魚脊肉,送入口中。
他嚼了兩下,將魚骨吐到碟邊。
太后擱下茶盞。
「你們二人,有話就在哀家這裡說開。半月不碰面,六宮傳得滿天飛。
御史台的摺子堆了一摞,都在問宸妃為何閉門不出。」
姜明姝放下筷子,擦過嘴角。
「臣妾沒什麼可說。陛下日理萬機,臣妾不敢打擾。」
「朕也沒什麼可說。」
蕭景夾起一塊豆腐,擱進碗裡。
太后看著二人。
她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,將碗推到桌心。
「行。哀家換個法子問。」
太后靠回椅背,手指搭住扶手。
「明姝,太液池裡的賞賜撈上來了?」
「撈了三件。」
姜明姝答。
「餘下的呢?」
「沉在池底。太液池深,打撈費人手。」
太后轉向蕭景。
「皇帝,你賞賜東西,連賞單都不給?」
蕭景夾著豆腐,停了片刻。
「朕吩咐福海送的。」
「賞單呢?御印呢?」
太后追問。
蕭景沒有作答。
他把豆腐送進嘴裡,嚼了兩口咽下。
太后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「無賞單,無御印,放在哪一朝都算來路不明。明姝退回去,合規合矩。」
姜明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唇邊翹了翹。
蕭景擱下筷子。
「母后今日是替她說話來的?」
「哀家替規矩說話。」
太后起身,張嬤上前扶住她的手臂。
「你們兩個把飯吃完。哀家去佛堂坐坐,膝蓋疼,跪不了蒲團。」
太后從側門出去。
張嬤跟在後頭,殿門自外合上。
殿裡只余姜明姝、蕭景,還有縮在牆角的春芽。
春芽手裡還捧著帕子,帕中魚肉已涼透。
她往門口挪了兩步,恨不得將自己塞進門框縫裡。
蕭景把碗推到一邊,手臂撐住桌面,盯住姜明姝。
姜明姝端著茶盞,用蓋子撥茶葉,視線落在茶湯里。
「演夠了?」
蕭景開口。
「臣妾沒演。」
姜明姝放下茶盞。
「臣妾胃口不好是真。皇上挑了刺的魚肉,臣妾心領了。可臣妾這張嘴,近來只咽得下帳本上的數目。」
蕭景的手指在桌面叩了三下。
「西北的事,朕會處置。」
「臣妾明白陛下會處置。陛下處置完,臣妾父親手裡還能餘下什麼?」
蕭景起身,繞過方桌走到她面前。
他按住椅背,將椅子和椅中人一同轉向自己。
姜明姝抬頭看他。
兩人相距不足一尺。
「你要鬧到何時?」
姜明姝的手擱在扶手上,指尖碰到他壓在椅背上的手指。
她未曾避開,反以指甲划過他的指節。
「皇上半月沒碰臣妾,手心都出汗了。」
她壓低嗓子。
「皇上想碰臣妾,先把杜衡和周馳的人頭送來。」
蕭景的呼吸落在她發頂。
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蜷了兩下。
「你拿這個同朕談條件?」
「臣妾同皇上談的是買賣。」
姜明姝用指腹按住他的中指,往下一壓。
「皇上想要的東西,得付得起價。」
蕭景胸膛起伏兩回。
他俯下身,一隻手從椅背移到扶手,將她困在椅中。
「姜明姝,你越發放肆。」
「臣妾放肆慣了。皇上第一天認識臣妾?」
她仰起頭,鼻尖對著他的下頜。
「上回在山洞裡,皇上可比眼下放肆得多。這才半月,皇上就忘了臣妾身上是什麼手感?」
春芽將帕子塞進袖中,轉身面朝牆壁,雙手捂住耳朵。
蕭景呼吸重了。
他的拇指壓住扶手,手背的筋繃到骨頭上。
姜明姝站起身。
她的肩頭擦過他的胸膛,兩人貼在一處。
她偏過頭,唇停在他耳側。
「皇上饞了,就把杜衡的腦袋送來。臣妾再考慮開不開門。」
她繞過他的手臂,走到殿門前。
蕭景站在原處,手指還壓著空椅的扶手。
他吐出一口氣,轉過身。
「春芽,走了。」
姜明姝拉開殿門。
春芽從牆角竄出,跑出殿門。
蕭景追出大殿。
姜明姝已走到慈壽宮甬道上,步子從容。
她拐進假山旁的岔路,裙擺沒入石壁後。
蕭景大步跟上。
他繞過假山,伸出手臂。
五指扣住姜明姝的手腕,用力一拽。
姜明姝後背撞上假山石壁。
石面抵住她的肩胛。
蕭景壓上前,兩隻手臂撐在她頭部兩側,將她鎖在石壁和胸膛之間。
春芽站在三步外,帕子掉到地上。
她張了張嘴,腳下退了兩步,又退兩步,最後整個人縮進假山另一側的灌木叢。
暮色覆在假山頂,宮道上不見旁人。
蕭景胸口貼著她的肩頭,呼吸撲在她額前。
姜明姝抬起下巴看他。
她後背抵著石壁,手腕仍被他扣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