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海撞開殿門,跨過門檻,腳步釘在榻前。
「陛下!」
福海從袖中取出布巾,雙手舉到蕭景面前。
蕭景接過布巾,按住傷口。
姜明姝抱著玉枕坐在榻上,抬手指向殿門。
「春芽,送駕。」
春芽從側間跑出,看見蕭景額角的血,又縮到屏風旁。
「娘,奴婢這條命……」
「本宮明日去慈壽宮領罰。你開門便成。」
蕭景放下布巾,血跡留在眉骨旁。
他看向姜明姝懷裡的玉枕。
「你要趕朕走?」
姜明姝把玉枕放回榻頭。
「陛下要收兵權,臣妾管不了。臣妾要關寢殿的門,宮規准了。」
蕭景走到榻前,手掌撐住榻柱。
「姜明姝。」
「臣妾在。」
「你仗著太后護你,仗著靖國公府護你。」
姜明姝抬手理好衣襟,起身下榻,朝他屈膝。
「臣妾仗著宮規送駕。陛下若要治臣妾傷及龍體之罪,臣妾接旨。」
她走到殿門旁,拉開木門。
蕭景經過她身側,停在門檻外。
姜明姝伸手合攏門扇。
「陛下回太極殿傳太醫吧。血落在頤華殿,內務府又要來收洗地錢。」
門扇合上。
姜明姝托起門閂,壓進鎖扣。
福海站在廊下,看看殿門,又看看蕭景。
蕭景抬手按住額角,轉身下階。
「回宮。」
次日,頤華殿關門送駕的事傳進儲秀宮。
趙氏坐在妝檯前,手肘撞上梳妝匣。
匣子翻落,簪釵滾過地磚。
宮女跪下收拾。
趙氏按住桌沿。
「玉枕砸破龍體,她還能留在頤華殿?」
宮女捧起簪釵。
「太極殿沒有傳旨。」
趙氏從妝檯前起身。
「派人守在太極殿外。貶位、禁足、冷宮,三樣總得落下一樣。」
趙家經手過內務府採買。
姜明姝入宮後,錢莊流水入了頤華殿,趙家從綢緞、香料里挪出的銀子斷了去路。
姜明姝若失位,趙家便能接回採買。
趙氏等著這道旨意,也等著家中送銀進宮。
宮女在太極殿外守了三日,只等到太醫進出。
斥責頤華殿的旨意連影子也沒有。
趙氏抓起茶蓋,扣在盞口。
「她砸了皇上,皇上還替她遮?」
宮女跪在腳踏旁。
「福海封了口。侍衛只說陛下批摺子時碰傷了額角。」
趙氏手指抵住茶蓋,茶水從盞沿溢出。
「關宮門。頤華殿的人來,也說本宮養病。」
消息傳過六宮。
各宮門閂落下,拜帖收回,送往頤華殿的帖子也被宮人塞進火盆。
妃嬪們看著宮道,誰也沒去頤華殿問安。
姜明姝連皇帝都敢關在門外,她們還沒打算拿頭試玉枕。
半月里,太極殿沒有送人去頤華殿,頤華殿也沒有向太極殿遞話。
福海把一盤棗糕放到龍案旁。
蕭景翻過奏摺,看見棗糕,手臂掃過瓷盤。
盤子墜地,糕點散在御階下。
「誰送來的?」
「御膳房按舊例做的。宸妃娘前些日子要過棗糕,奴才便……」
蕭景折斷御筆。
半截竹管穿過奏摺,墨落在「西北」二字上。
「撤下去。」
福海蹲在地上撿糕點。
「陛下,額角的傷該換藥了。」
蕭景另取一支御筆,扔進筆洗。
「出去。」
頤華殿內,姜明姝坐在案後核對錢莊流水。
春芽領著內務府太監進門,太監身後跟著兩口木箱。
「娘,這是太極殿按例送來的賞賜。」
姜明姝翻過帳冊。
「賞單呢?」
太監低下頭。
「福公公沒給賞單,只讓奴才送來。」
「御印呢?」
太監跪到地上。
「也沒有。」
姜明姝合上帳冊。
「無賞單,無御印,誰敢拿太極殿的名號往本宮這裡塞東西?」
太監額頭貼地,肩膀抖了兩下。
姜明姝抬手指向院門。
「春芽,抬去太液池。箱裡的東西全倒了。誰認領,誰下水撈。」
春芽叫來宮人,抬著木箱出了頤華殿。
箱蓋在太液池邊掀開,珠花、瓷瓶、綢緞落入水中。
內務府太監跪在岸邊,伸手攔了兩回,袖子也跟著掉進池裡。
六宮聽見消息,各宮又添了一道門閂。
西北軍報隨後送入太極殿。
蕭景拆開封套。
靖國公拿錢莊流水核對軍餉,查出杜衡、周馳從兵部支號取銀。
二人持有兵部密令。
靖國公沒有碰他們的官職,只封了二人經手的糧倉,撤走傳令兵,收回中軍調令。
無糧草,無巡防冊,杜衡與周馳握著密令,調不動營中兵馬。
靖國公又依軍法上奏,請朝廷查驗二人所收銀票。
帳目、口供、印鑑一併送往大理寺。
蕭景抓住軍報,紙頁在掌中疊成摺痕。
他抬手扯開領口系帶。
福海跪在案前,呈上黑龍司密報。
「鄭府添了府兵。鄭尚書燒了兵部文書,今日遞交告病摺子。鄭家經手西北軍餉,杜衡所收銀票也經過鄭家管事。」
蕭景將軍報按在龍案上。
「姜明姝抄帳的時候,鄭家還在替康平遞刀。如今帳追到門前,他倒病了。」
福海垂下頭。
「鄭府閉門,兵部也在補帳。」
蕭景看著軍報上的姜門印鑑,手指壓住紙角。
「她連半句話都沒送來?」
「宸妃娘娘忙著查帳。」
「太液池裡的東西呢?」
「撈出三件。其餘沉底了。」
蕭景拿起一份奏摺,砸進福海懷裡。
「滾。」
慈壽宮中,太后翻完六宮記檔,又取過西北摺子。
頤華殿半月未承恩。
太極殿半月未傳召。
六宮閉門,兵部燒帳,宗室遞帖,連御史台也送來請安置宸妃的摺子。
太后拿起檀香,手指折下兩段。
「一個關門,一個砸筆。朝臣趁機改軍令,后妃趁機躲帳。他們還要鬧到何時?」
宮人跪在蒲團旁。
太后把六宮記檔合上。
「傳哀家口諭。哀家要為先帝祈福,皇帝與宸妃申時來慈壽宮正殿。」
口諭分送兩宮。
蕭景聽完,拿起案上的摺子。
「母后還說了什麼?」
宮人伏身。
「太后說,慈壽宮備了蒲團。」
頤華殿裡,姜明姝把帳冊遞給春芽。
宮人宣完口諭,姜明姝接旨起身。
「姑母備了幾個蒲團?」
「太后沒說。」
「那便備了兩個。」
申時,姜明姝踏上慈壽宮石階。
兩人在殿門外停步。
蕭景額角留著傷痕。
姜明姝看了一眼,抬手整理袖口。
「陛下的傷養好了?」
「托宸妃的福。」
「臣妾沒送藥,陛下這份福從何處算?」
蕭景走到她面前。
「太液池裡的賞賜,也是你算的帳?」
「無賞單,無御印。皇上若認那批東西,臣妾派人撈出來,送去太極殿晾著。」
蕭景看著她。
「門閂還在?」
姜明姝抬手扶住殿門。
「宮門關乎安危,臣妾每日都查。」
殿內傳來太后的聲音。
「你們兩個,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