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映出姜明姝腫起的嘴唇,唇角還留著一道血痕。她拿帕子蘸了水,按在傷口上。
春芽端來熱茶,擱到桌上,嘴裡還在嘀咕。
「小姐的嘴唇都腫了,皇上也真下得去牙。」
「他那張嘴比本宮的更慘。」
姜明姝把帕子丟進銅盆,走到書案前坐下,從暗格中取出一截竹筒,擰開底部的銅蓋。
筒壁內側嵌著一張薄紙,上面寫著今日剛換的暗號。她提起筆,在絹帕上寫下一行字。
主動交出半符,痛哭,言辭懇切。
春芽湊過來,看完絹帕上的字,忍不住問道。
「小姐讓老爺交兵符?」
「交一半。」
姜明姝將絹帕捲入竹筒,重新封好銅蓋。
「蕭景想拿,本宮偏不讓他搶。他若動手奪取,天下人便會罵他卸磨殺驢。本宮讓爹主動送上去,滿朝文武便只能說姜家忠義。」
春芽接過竹筒,仍有些擔憂。
「可老爺真捨得?」
「舍不捨得,總好過被人摁著脖子硬拔。」
姜明姝端起茶盞,指腹貼著溫熱的杯壁。
「杜衡和周馳已經廢了,兵部燒了帳,鄭尚書也縮回去裝病。
蕭景的人在西北站不住腳,這個時候姜家主動退讓一步,他反倒無處下嘴。」
春芽將竹筒藏進袖中。
「奴婢連夜送出去。」
「走慈壽宮的暗道。張嬤那邊,本宮已經打過招呼,她會替你傳給獵道上的人。三日之內,我爹的摺子便會送進太極殿。」
春芽應聲跑出殿門,姜明姝靠回椅背,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沿。
蕭景要兵權,她便給。
只是這份兵權,他接了燙手,摔了又丟人。
三日後,太極殿早朝。
靖國公的摺子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,福海捧著摺子呈上龍案。蕭景拆開封套,垂眸看了下去。
折中,靖國公措辭懇切,言說自己年邁體衰,難堪重任,願將西北鎮邊兵符的一半交還朝廷,請陛下另擇良將。
末尾還附著一份軍中將領推舉名單,上面的三個名字,全是蕭景親手提拔的人。
蕭景的手指停在摺子上。
他翻到末頁,靖國公的私印蓋得端端正正,旁邊還有一行手書。
臣姜懷忠叩謝聖恩,唯願犬馬餘生報國。
蕭景合上摺子,將其擱到龍案一角,拇指壓著折沿,久久沒有鬆開。
「准奏。」
兩個字落下,大殿內鴉雀無聲。
御史周淮站在隊列中,張了張嘴,最終將準備好的彈劾詞咽了回去。
靖國公自己交出兵符,他還能彈劾誰?難道要彈劾人家太過忠心?
散朝後,百官湧出太極殿,三三兩兩聚在宮道上交頭接耳。
「靖國公主動讓權,這是要告老還鄉?」
「告什麼老,人家把好處全拿了。兵符是主動交的,皇上還能說姜家擁兵自重?這一手漂亮。」
「兵符只交了一半,另一半還捏在手裡。西北十萬兵,五萬還姓姜。」
「可皇上拿到這一半,也沒法說姜家不忠。這道摺子寫得好,誰看了都得夸一句忠臣。」
消息很快傳遍六宮。
趙氏坐在儲秀宮裡,茶盞舉到嘴邊,半晌也沒有喝下去。
靖國公交出兵符,蕭景沒有追究姜家,宸妃的位子反倒坐得更穩。
她等了半個月的好消息,最後卻等來了一根悶棍。
康平的侍女在她門外跪了一炷香,趙氏始終沒有開門。
太極殿內,百官早已散盡。
蕭景獨自坐在龍椅上,面前攤著那半枚兵符。銅製虎符一分為二,左半如今已經落入他的掌中。
他原本的計劃,是讓杜衡和周馳架空靖國公,再用彈劾摺子逼姜家就範。
姜家若抗旨不交,便坐實了擁兵自重的罪名。
可如今,靖國公哭著交了,交得冠冕堂皇,也交得朝野稱頌。
蕭景想搶的東西,姜明姝卻讓她爹笑著送到了他面前。
他將東西拿在手裡,的確贏了,可這個「贏」字卡在胸口,堵得他難受。
福海站在案旁,低著頭不敢出聲。
蕭景攥住兵符起身,走到龍案前方,腳步又停了下來。
偌大的太極殿中,只剩下他和福海兩個人。
「她什麼時候給靖國公遞的消息?」
福海垂著肩膀,低聲回話。
「奴才查過,三日前慈壽宮的暗道走過一趟人,是張嬤經手的。」
蕭景將兵符放回案上。銅符撞上桌面,發出一聲低響。
「她只在慈壽宮吃了一頓飯,回去便將朕的棋全掀了。」
福海將腦袋埋得更低,試探著開口。
「陛下,宸妃娘娘的腦子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蕭景轉身走到窗前,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,太極殿的影子鋪在金磚地面上。
她總有辦法讓他的拳頭打到空處。
他想來硬的,她便用軟招。他想動手搶,她便提前將東西送上來。
每當他向前走一步,她都已經站在三步之外,回頭看著他跑得滿頭是汗。
蕭景抬手揉了揉嘴唇。
傷口還在,她咬下的那一口,直到今日也沒結痂。
「備馬。」
福海抬起頭。
「陛下要去哪兒?」
「不騎馬。」
蕭景改了主意。
「備轎,去頤華殿。」
福海遲疑著沒有動。
「陛下,宸妃娘娘上回把門閂落了……」
「朕明白。」
入夜後,秋風灌進宮道,天邊堆起層層烏雲。雨點落在石階上,很快洇出一個深色圓點。
頤華殿中亮著燈,殿門虛掩,門閂並未落下。
春芽站在廊下,抬頭看了看天色。雨點打上肩頭,她忙往廊內縮了幾步。
「小姐,今晚沒落門閂。」
姜明姝坐在暖閣里,手中翻著一本閒書。
「嗯。」
「那皇上萬一來了……」
「他會來。」
姜明姝翻過一頁,頭也沒抬。
「本宮把他想搶的東西送了回去,他若不來找本宮算帳,今晚便睡不著。」
春芽搓了搓手臂,又向殿門看去。
「那奴婢今晚是守著,還是……」
「你回側間睡。」
「可是小姐,上回在假山後面……」
「上回是上回。」
姜明姝抬眼看向她,將手中的書壓在膝上。
「今晚本宮要跟他談正事。你若在外面豎著耳朵,本宮還怎麼跟他過招?」
春芽趕忙捂住嘴,轉身退進側間。
雨越下越密,水珠接連砸在宮道上。蕭景沒有撐傘,靴底踩過積水,腳步始終沒有停下。
他身後沒跟福海,也沒跟暗衛。玄色袍角已經濕透,髮絲貼在額側,雨水沿著臉頰向下滑落。
走到頤華殿階下時,蕭景看見了那扇虛掩的殿門。
他站在台階前,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,流過眉骨,最後滑入領口。
抬起的手停在半空,過了兩息才落到門扇上。
上回他過來,她落了門閂。他在門外站了許久,最後只能轉身離開。
今晚,門沒有鎖。
蕭景推開門扇,抬腳踏入殿內。
暖閣里燈火通明,姜明姝坐在矮榻上,手邊擱著茶盞和閒書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看向暖閣門口。
蕭景站在那裡,一身玄色袍服被雨淋透,水珠不斷從袍擺滴到地磚上,很快匯成一小灘。
他的頭髮散了,額前那道被她用玉枕砸出的疤痕浸過雨水,透出淺紅。那半枚兵符,正被他握在手裡。
姜明姝先看了看他,又低頭看向地上的水漬。
蕭景走到矮榻前,將兵符放在案上。銅符碰上木面,發出一聲低響。
「你贏了。」
姜明姝合上閒書,視線從兵符移到他的臉,又落向那片濕透的衣襟。
衣料緊貼著身體,胸膛與腹部的肌肉線條透了出來。她只看了一眼,隨即移開視線。
「陛下渾身濕透,站在臣妾的暖閣里滴水。」
她起身走到木架旁,取下一條干帕遞給他。
「別弄髒臣妾的波斯地毯。這條毯子值八百兩。」
蕭景沒有接。
他盯著她的臉,胸口起伏不定。雨水從下頜滴落,正好落在她遞來的帕子上。
「姜明姝,你把朕的心挖出來踩,滿意了嗎?」
姜明姝將帕子塞進他手裡,語氣沒有半分波動。
「陛下先把水擦了。臣妾的地毯,不想替陛下的深情買單。」
蕭景握著帕子,沒有動作,手背上的筋絡繃了起來。
殿外雨聲不斷,暖閣內只剩下兩人的呼吸,還有他袍角滴水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