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雨聲不斷,暖閣內只剩兩人的呼吸,還有他袍角滴水的聲響。
那方干帕子仍遞在姜明姝手裡。
蕭景垂眼,視線掠過帕子,停在她素淨的指尖上。
濕透的右手抬起,扣住她的手腕。
地上濺起的涼雨從他指縫間流下,貼住她腕脈處的溫熱皮膚。
姜明姝神色未改,暗自估量他手上的分寸。
他今日在朝堂接下半枚兵符,又退了半步,那口氣無處可泄。
今夜冒雨闖進頤華殿,絕非為了送一枚虎符。
他想看她低頭。
可她偏不退。
姜明姝沒有抽手,任他扣著。
蕭景五指收攏,將她往前帶了半寸。
姜明姝借勢從矮榻起身。
膝蓋磕過榻沿,紅綢裙擺垂下,掃過地磚上那灘積水。
蕭景開口。
「朕問你話。」
雨水沿著他的喉結淌下,沒入玄色常服。
他邁近一步,填滿兩人之間的空處。
「把朕的心挖出來,踩在腳下,你高興了?」
姜明姝抬起另一隻手,指腹落在他額前那道結痂的傷痕上。
「陛下這話言重了。」
她直視著他。
「臣妾父親交的是大景兵符,不是陛下的心。陛下若嫌拿半枚虎符委屈,大可派人送回西北。
臣妾父親年紀大了,多操勞幾年軍務,也受得住。」
蕭景扣著她手腕的手往下滑,落到她掌心。
他奪過那方干帕子,隨手丟到矮榻案几上,正蓋住那半塊銅製虎符。
「姜明姝。」
他低頭,鼻尖抵住她的鼻尖。
「你讓靖國公退這一步,把朕架在朝堂上,讓滿朝文武都看朕如何厚待忠良。
你算準了朕不能動杜衡,不能動周馳,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奪姜家的權。」
姜明姝迎住他的視線,未避開半寸。
「陛下若想殺杜衡,軍報進京那日便會動手。」
她說話時,唇瓣輕啟,熱氣拂過他涼透的下頜。
「陛下留著他們,是想給兵部留條退路。可臣妾把帳冊推到門前,鄭尚書自己關門裝病。
陛下這盤棋,是前朝那些人下散了,怪不到臣妾頭上。」
蕭景胸膛起伏數回。
他抬起雙臂,從兩側圈住她的腰,雙手壓住她後腰,往懷裡按去。
姜明姝撞進他濕透的懷抱。
玄色衣料浸滿雨水,濕透她單薄的紅綢寢衣。
涼意貼上腰側,她後腰繃緊。
姜明姝神色未改,暗自發笑。
蕭景每回在前朝沒占到便宜,便要來後宮借著身量和力氣壓人。
他以為用雨水浸她,用力氣困她,便能討回天子的臉面。
簡直是做夢。
「陛下身上都是雨。」
姜明姝抬手抵住他的鎖骨。
「隔著兩層布料,臣妾都聞到外頭雨里的泥腥氣了。您若想洗葷的,也該先換身乾衣裳。」
蕭景沒有鬆手。
下巴壓在她肩窩,側臉貼住她修長的後頸。
「朕不換。」
他的聲音從她頸側傳來,沙啞發澀。
「你不是嫌朕手重,嫌朕拿了兵權還要人嗎?今夜朕什麼都沒拿,只拿這半枚虎符,換你開門。」
姜明姝偏過頭,長發擦過他的臉頰。
「門是臣妾自己留的。」
她的指尖沿著他的前襟上推,掠過上下滾動的喉結。
「陛下若連一扇虛掩的門,都要靠虎符來換,這皇帝當得未免太委屈。」
蕭景的喉結在她指腹下滾了一回。
他雙臂收緊,力道透過紅綢,壓住她腰側。
他帶著她轉過半圈。
她後背撞上矮榻邊沿。
姜明姝往後傾倒,腰肢承住他的重量,陷入柔軟的波斯被褥。
蕭景單膝壓上榻面,俯身逼近。
寬肩擋住暖閣頂上的燈光,在兩人上方覆下一片暗影。
他低頭看她。
濕發從肩頭垂落,幾縷落在姜明姝頸間,沾下一片涼濕。
「你敢說留著門,不是在等朕低頭?」
蕭景抬起右手,食指勾住她前襟最上的盤扣。
姜明姝躺在被褥里,雙腿順著榻沿舒展。
她沒攔他的手,反倒伸出指尖,點在他粗糲的拇指關節上。
「臣妾留門,是怕陛下在太極殿折光剩下的御筆,內務府又要來找臣妾報帳。」
她看著他幽暗的眸子。
「皇上今晚既然來了,便是先低了頭。既低了頭,就別擺出要吃人的架勢。」
蕭景指尖發力,挑開她領口最上的盤扣。
紅綢往兩邊散開,露出瑩潤的頸脖,還有昨日假山後留下的暗紅血印。
他盯住那道痕跡,眼眶慢慢泛紅。
「朕真是瘋了。」
蕭景開口,字音從後槽牙擠出。
「前朝百官都在看朕如何削藩,朕卻半夜冒雨跑進頤華殿,來聽你講這些規矩。」
姜明姝神色未改,已看透他的虛張聲勢。
這男人慣於在人前算計權衡。
只有到了她這裡,既想端著皇帝的威風,又捨不得放開手裡的熱度。
她抬起雙手,繞過他的肩,在他後頸交疊。
「陛下若覺委屈,大可現在出去。」
姜明姝抬起下巴,送到他唇邊。
「無非明日六宮又會傳,宸妃娘娘把皇上淋成落湯雞,趕出了門。反正臣妾的名聲早掛在靶子上,多這一條也無妨。」
蕭景腮骨繃出清晰線條。
他俯下身,張口覆住她的唇瓣。
牙齒撞過她的唇角,恰好碰到昨日咬破的位置。
姜明姝腰身收緊,眉心輕蹙。
她伸出舌尖,抵住他闖入的齒列。
兩人在唇齒間來回糾纏。
雨水的涼意與口中熱度混在一處,雜著茶香和未散的血氣。
蕭景撬開她的齒關,舌尖勾纏吮吻。
每回吞咽,在夜雨里都聽得分明。
他的大腿往前送出半寸,壓住她膝彎,把她困在榻上與胸膛之間。
姜明姝抓緊他腦後的濕發。
呼吸被他奪去,胸口隨他的重量起伏。
玄色常服濕透,壓著她的紅綢衣料。
兩層衣物磨擦,在安靜的暖閣里發出細響。
蕭景的手探入她前襟,指腹貼住她鎖骨下的皮膚。
那隻手常年批摺子、握劍,指腹覆著薄繭。
薄繭擦過細滑肌膚,激起細碎的戰慄。
姜明姝抬膝,抵住他的小腹。
「別壓著……虎符。」
她從交纏的唇齒間擠出幾個字。
蕭景側過身,手臂一揮。
案几上的干帕子和半塊銅製虎符一同落到八百兩的波斯地毯上,發出低響。
他又壓下來,把頭埋進她頸窩。
熱氣混著粗重呼吸,落在她頸側跳動的脈搏上。
「虎符掉地上了。」
蕭景咬住她耳垂下的軟肉,牙齒收緊,卻沒咬破。
「現在沒人攔著朕了。」
姜明姝側過頭,髮絲鋪在玉枕上。
「一地都是水。」
她的指尖沿著他脊背下劃,落到他後腰的腰帶扣上。
「皇上今晚若把本宮被褥都浸透了,後半夜您自己去睡冷板凳。」
蕭景抬頭看她。
他雙臂撐在她身側,手臂筋絡繃起,水珠沿下頜滴到她頸間。
「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朕?」
他問,話里透出執拗。
姜明姝神色未改,卻把這句話反覆琢磨。
半個月裡,他已問過兩回。
掌握生殺大權的帝王,若不在意,不會將真心二字掛在嘴邊。
他越問,便表明那根權衡利弊的弦松得越多。
她往上迎了迎,雙手捧住他的臉頰。
「皇上若想聽好話,明日回太極殿,讓那些御史給您寫三萬字。」
姜明姝用拇指擦去他下頜的水漬。
「臣妾這裡只有實話。皇上對姜家收一寸手,臣妾便對皇上多一寸心。這買賣公平,誰也不虧。」
蕭景看了她許久。
眼角跳了兩下,額頭垂下,抵在她肩上。
「姜明姝。」
他連名帶姓喚她,話里透出妥協。
「你就是看準了朕捨不得殺你。」
「臣妾看準的,是陛下聰明。」
姜明姝推推他的肩。
「去後頭淨房洗把臉,把濕衣裳脫了。春芽在小廚房熱了薑湯,再不喝,皇上明日早朝該打噴嚏了。」
蕭景沒動。
手臂越過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往懷裡攏了攏。
「不洗。」他的聲音悶在她肩頭,「朕就在這兒待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