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景望著姜明姝遞到面前的帕子，抬起右手時，指尖碰過她的指尖，才將帕子接了過去。
他把帕子按在額角的傷處，雨水順著眉骨淌下，滑過睫毛，落進眼裡。
蕭景眨了眨眼，擦去臉上的水痕，手指一松，浸濕的帕子便落在波斯地毯上。
他轉頭望向桌案，那半枚兵符安靜放在燭台旁。
「朕把東西送來了。」
姜明姝順著他的視線看去，目光停在兵符上，語氣沒有起伏。
「臣妾收下了。」
蕭景閉了閉眼，身子往前傾去，雙膝失了支撐，砸落在鋪地毯上。
額角滴下的水落進絨毯，洇出一片深色水痕。
姜明姝伸手托住他的手肘，掌心隔著玄色衣料觸到滾燙的熱度。
蕭景垂下頭，額側貼近她的頸窩，閉著眼喘息，呼出的熱氣掃過她頸側的皮膚。
姜明姝側頭看向側間，開口喚人。
「春芽。」
春芽掀簾跑出，見蕭景伏在姜明姝身前，腳步停在原地。
「傳太醫，再備步輦。」姜明姝吩咐。
春芽應聲轉身，快步跑出殿門。
姜明姝收回視線，低頭看著蕭景的側臉。
她神色未變，托著他手臂的十指卻慢慢收攏，指甲壓住衣料，留下幾道褶痕。
福海領著四名太監抬步輦進了暖閣，幾人跨過門檻，停在地毯前。
福海俯身扶住蕭景的肩，姜明姝這才鬆開手。
太監們一同將蕭景扶起，安置到步輦上，抬著人離開頤華殿。
太極殿內，數名太醫圍在龍床邊，翻開蕭景的眼皮查驗，又搭住他的手腕診脈，提筆寫下藥方。
宮女在殿外生起炭火熬藥，扇面一下下撥動火苗，濃苦的藥味從殿外飄進來。
福海端著藥碗進了內寢，過了片刻，又端著原碗出來，將碗中未動的藥汁倒入木桶。
太后坐在外殿的紫檀木椅上，張嬤嬤立在她身側。太后指間撥著佛珠，木珠相碰，細響在殿中斷續傳開。
姜明姝跨進太極殿，走到太后面前，屈膝行禮。
太后停住手，抬眼看她。
「他把兵符還給你了。」
「是。」姜明姝答道。
太后垂眸撥過一顆佛珠。
「他淋了雨，太醫說藥灌不進去。」
她抬手指向內寢。
「你進去守著，把藥餵進去。」
姜明姝直起身，低頭應下。
「臣妾領旨。」
她邁步進了內寢。蕭景躺在龍床上，雙眼緊閉，眉間擰著，乾裂的嘴唇失了血色。
姜明姝在床沿坐下，宮女端來銅盆，盆中浸著乾淨布巾。
她挽起衣袖，雙手探進水裡撈出布巾，交疊著擰去水分，再把布巾折成方塊，俯身貼到蕭景額頭。
蕭景抬起右手，五指扣住她的手腕。
姜明姝的動作停住。他的指節越收越緊，在她腕上勒出一道紅印。
蕭景張開乾裂的唇，低聲喚她。
「明姝，別走。」
姜明姝垂眼看著他扣住自己的手。
她臉上沒有變化，另一隻手拿起榻邊的玉如意，指腹在玉柄上來回摩過三遍，隨後又放回原處。
她沒有去掰他的手指。
布巾很快吸盡熱度。姜明姝用空著的左手揭下布巾，丟回水盆，單手洗淨、擰乾，再貼上蕭景的額頭。
蕭景的五指始終沒有鬆開。
福海端著藥碗進來，姜明姝伸出左手接過藥碗，舀起一勺藥汁，在唇邊吹溫後送到蕭景嘴邊。
蕭景咬緊牙關，藥汁順著唇角流下，在明黃中衣上留下褐色痕跡。
姜明姝放下藥碗，取帕子擦去他唇邊的藥漬。她又拿起湯匙，用匙尖抵住他的齒縫往下壓。
蕭景的嘴唇被撬開。
姜明姝重新舀起藥汁，送進他口中。蕭景喉結滾了一下，將藥咽下去。
第二勺、第三勺，姜明姝照舊餵下，直至碗中見底。
她把空碗遞給福海，福海雙手接過，悄聲退出內寢。
更漏落下一滴水，炭盆中的火光映在帳幔上。蕭景在枕上偏過頭，額上又沁出汗。
姜明姝拿起布巾，替他擦去額頭的汗水。
蕭景動了動唇。
「兵符，朕還你。」
姜明姝擦汗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朕不搶了。」蕭景吐字艱難。
姜明姝看著他的臉，空出的左手捏住裙擺，將絲綢揉出摺痕，又一寸寸撫平。
她把布巾丟回水盆，仍舊單手洗淨、擰乾，覆在蕭景發熱的額頭上。
天色暗下，宮女點起殿中紅燭。天光透進窗欞時，宮女又吹熄燭火。
姜明姝換了九回布巾，水盆里的水也換了十二回。
蕭景仍扣著她的手腕，手上用力過久，骨節褪去血色。姜明姝坐在床沿，背脊繃直，沒有換過位置。
太后進了內寢，先看見姜明姝腕上的紅痕，便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你去偏殿用膳。」
姜明姝抬起右手，露出被蕭景握住的手腕。
太后上前掰他的手指，蕭景反而扣得更緊，姜明姝腕上的紅印又深了些。
太后收回手，轉頭吩咐宮女。
「把膳食端進內寢。」
宮女端著托盤進來，托盤上擺著一碗米飯和兩道菜。
姜明姝用左手拿起筷子，夾著飯菜送入口中。她單手用膳，筷尖不時磕到瓷碗，發出細碎聲響。
太后看著她用完飯，才轉身離開。
福海添換了九回炭火，銀霜炭燒盡後只余白灰。蕭景的呼吸慢慢穩下去，眉間的褶痕也鬆了。
姜明姝靠向床柱，後腦輕輕磕在木雕紋路上，合起眼睛。
殿內靜下來，只有炭火偶爾爆出輕響。
蕭景睜開眼，視線越過垂落的床帳，落在床沿。
姜明姝靠著床柱睡著，眼下壓著青影，衣襟也留著久坐後的褶皺。
蕭景低下頭，看見自己仍扣著她的手腕。那道紅印留在她白皙的皮膚上，格外清楚。
他慢慢鬆開五指。
姜明姝隨即睜眼，坐直身子，對上蕭景的眼睛。她抬起右手，揉過腕上的紅印。
蕭景盯著那處傷痕，開口問她。
「你守了朕。」
姜明姝放下手。
「姑母下了口諭，臣妾不敢抗旨。」
蕭景撐著床榻坐起，抬手去碰她眼下的青影。
姜明姝偏過頭，他的指尖擦過她的顴骨，落在空處。
「藥在桌上，皇上醒了便自己喝。」
姜明姝起身要走。
蕭景收回手，喚住她。
「坐下。」
姜明姝沒有理會，轉身朝殿門走去。
蕭景掀開被子，踩著腳踏下床，幾步追到她身前，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姜明姝停住腳步。
蕭景伸出雙臂環住她的腰，把下巴擱在她肩窩。姜明姝雙手垂在身側，沒有回抱。
「皇上病著，別把病氣過給臣妾。」
蕭景收緊手臂，聲音貼著她耳側落下。
「過給你，你便走不掉了。」
姜明姝抬手，指腹抵住他的肩膀往外推。蕭景站在原處，沒有後退。
她臉上不露情緒，垂下的左手卻扯住腰間香囊的流蘇，將絲線繞上指尖，纏了五圈。
姜明姝鬆開流蘇，雙手抬起，環住蕭景的後背。
蕭景胸膛起伏，抱著她沒有鬆手。
福海端著藥碗跨過門檻，抬頭看見相擁的兩人，腳尖一轉，默默退回殿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