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碟里的硃砂金粉在燭光下泛著暗紅,遇水不散。
姜明姝把瓷碟遞給仵作,站起身。手套的指尖沾了粉末。
「宗室祭冊的封印每三年制一批,由宗正寺專管。內務府採買,不經手此物。」
她轉向玄七。
「查宗正寺近半年的硃砂支領記錄。」
玄七接過瓷碟,封入布袋。
「屬下記下了。」
姜明姝繞著寧氏的屍身走了半圈,視線落在頸間繩痕上。
繩痕寬窄一致,陷入皮肉,沒有掙扎時留下的橫向擦傷。
她蹲下身,翻開寧氏的衣領。
頸後正中有一處淤青,落在第三節脊骨附近。
「仵作。」
仵作湊過來,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查看,呼吸一滯。
「這處淤傷位於後頸正中,應是有人從背後用肘壓住了她。寧氏先被制住,再被勒頸……」
「最後掛上房梁。」
姜明姝接過他的話,將寧氏的領口合好。
「制住、勒頸、掛梁,共有三步,至少需要兩人。翠屏一個人辦不到。」
春芽站在屏風旁,手指絞著袖口。
「娘娘,翠屏被黑龍司帶走了,如今關在何處?」
姜明姝摘下手套,放進證物盤。
「翠屏從針工局領過蠟線。」
她看向玄七。
「黑龍司把她帶走後,關在何處?」
玄七翻開隨身冊子。
「按規矩應押入暗牢。屬下這就去查。」
他走到冷宮門外,攔住一名暗衛,低聲交代幾句。
暗衛跑出去。不到半盞茶的工夫,他又折返回來。
「七爺,翠屏沒進暗牢。押送她的人說,走到半路時,翠屏喊肚子疼,在針工局旁的茅廁停了一刻鐘。
之後,那兩人聲稱把她送到了暗牢門口,可負責交接的人說,從未收過此人。」
玄七臉色發沉。
「人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姜明姝已經走到門口。
「人沒丟,她回了針工局。」
玄七抬頭。
「娘娘為何如此判斷?」
「翠屏在冷宮布置蠟線機關,用的是針工局材料,也留下了痕跡。她活著,針工局的領用冊便會成為線索。」
姜明姝跨出門檻,鞋底碾過院中碎石。
「她若死在暗牢,黑龍司便要擔責。她若死在針工局,便成了畏罪自盡,與設局之人無關。」
春芽追了上來。
「那她現在……」
「去針工局。」
姜明姝走出冷宮大門。玄七拔出短刀,先一步跑到前面探路。
從冷宮到針工局,要經過兩道宮門。
玄七出示令牌,守門侍衛拉開鐵閂。姜明姝提起裙擺,腳下一步未停。
針工局的門關著,窗紙後透出一點燭光。
玄七抬手攔住身後眾人,側身貼上門板。
裡面傳出細碎聲響,有人在翻找東西。
姜明姝從玄七身後抬手,三指併攏,豎在唇前。
玄七點頭,一腳踹開門扇。
木門撞上牆壁,燭台倒在案上,蠟油順著桌沿淌落。
翠屏跪在角落,雙手捧臉。她嘴巴鼓起,腮幫子被撐得變了形。
看見門口的人,她驟然向後退去,後背撞上針線架。幾十個繡繃滾落一地。
姜明姝跨過門檻。
「把她的嘴掰開。」
玄七衝過去,左手扣住翠屏的下頜,右手卡住她的上齒。
翠屏拼命掙扎,抬手去掰玄七的手指。指甲划過他的手背,留下數道血痕。
春芽撲上去,按住翠屏的肩膀。
玄七將她的嘴撬開。
一塊金錠卡在舌根後方,外面裹滿唾液,還沒來得及咽下。
姜明姝伸出兩根手指,探入翠屏口中。指尖夾住金錠邊緣,向外拖拽。
翠屏發出嗚咽,牙齒轉而咬向姜明姝的手指。
玄七用拇指壓住翠屏的腮骨,將她的嘴撐開。
金錠被摳了出來。
姜明姝退後一步,把金錠丟進春芽遞來的布袋。金塊沾滿血沫,落入袋中,發出一聲鈍響。
翠屏癱坐在地,嘴角掛著血絲,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喘息。
姜明姝蹲到她面前,手肘搭在膝上。
「吞金是誰教你的?」
翠屏搖頭,眼淚混著口水,糊了滿臉。
「寧氏被勒死時,你就在場。你一個人抬不動她,也無法將她掛上房梁。幫你的人是誰?」
翠屏將臉埋進臂彎,肩膀抖個不停。
姜明姝沒有繼續逼問。
她低頭看向翠屏的雙手。
十根手指握成拳頭,藏在袖中。
「春芽,把她的手掰開。」
春芽按住翠屏右手腕,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直。
掌心空空。
姜明姝轉向她的左手。
翠屏的左手攥得更牢,手背青筋繃起。春芽掰到第三根手指時,她弓起身子,拼命將手往回縮。
玄七按住她的肩。
春芽用力掰開最後兩根手指。
翠屏指縫間,夾著一截連著碎繡片的絲線。絲線只有寸許長,末端散開數根絨毛,繡片上還留著半朵花。
姜明姝捻起絲線,湊到燭火前查看。
是合歡花。
花瓣只剩半邊,針腳細密。粉紫配鵝黃,是儲秀宮順嬪常用的顏色。
姜明姝把絲線放進證物袋,繫緊袋口。
翠屏的喘息停了一拍。她的眼珠轉向布袋,眼仁縮成一點。
「誰讓你拿著這個?」
翠屏張了張嘴。
她的牙齒上沾著血。方才強行撬嘴時,牙齦已經磕破。
「娘娘饒命,奴婢只是聽命行事,奴婢什麼都不知道……」
「既不知道,為何還要把這根線藏在手中,準備帶進棺材?」
翠屏閉上眼,嘴唇顫了三下,卻沒發出聲音。
姜明姝站起身。
「綁住她的手腳,嘴裡塞上布條,送往太極殿。」
玄七取出繩索,捆住翠屏雙手。
春芽取過一塊布條,正要塞進翠屏嘴裡。
翠屏突然偏頭躲開,牙齒狠狠咬向自己的舌頭。
鮮血從她唇間噴出,濺上姜明姝的裙擺。
春芽驚叫一聲,伸手去掰她的嘴。
玄七一拳砸在翠屏的下頜關節上。她被迫張開嘴,舌頭已經斷了半截,鮮血湧出,糊滿牙齒。
翠屏瞪著天花板,喉間滾出含混的氣泡聲。
她嘴唇翕動,艱難擠出幾個字。
「是……福……」
鮮血從她口中湧出,浸透姜明姝鞋面上的刺繡。
春芽把布條塞進翠屏口中止血,隨即抬頭看向姜明姝。
姜明姝盯著翠屏逐步上翻的眼睛。
福?
難道是福海?
她轉向玄七。
「人不能死。堵住傷口,抬去太醫院。能活著送到太極殿,便算你的功勞。」
姜明姝的視線越過針工局門框,落向遠處的太極殿。
「若她死在路上,便說明有人不願讓皇上聽見這個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