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七在前引路。
姜明姝踩過宮道磚面,裙擺拖在身後。絲綢沾著翠屏噴出的血,夜風吹過,布料貼上腳踝,又被她甩開。
春芽跟在後面,手裡捧著證物袋。她走得急,繡鞋碰到石階邊沿,差點絆倒。
太極殿燈火通明,殿門大開。
福海站在門檻旁,看見姜明姝裙上的血跡,往後縮了一步,隨即彎腰行禮。
「宸妃娘娘。」
姜明姝跨進殿門,視線掠過案前。
蕭景坐在龍案後,外袍搭在肩上,手中捏著一卷軍報。見她進來,他把軍報放到案角,起身繞過桌案。
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裙擺,停了兩息。
「傷了?」
「翠屏的血。」
姜明姝把證物袋交給春芽。春芽捧著袋子,退到屏風後。
蕭景走到她面前,抓住她的右手,翻過來查看。
手套已經摘了,她的指縫間留著乾涸的血跡,指甲縫裡還塞著硃砂粉末。
蕭景沒有鬆手,拉著她往內殿走。
「皇上,臣妾來復命。」
「先洗手。」
蕭景把她帶到淨房門口。宮女已經備好熱水,銅盆中冒著白霧,帕子疊在盆沿。
他把她的手按進水中。
姜明姝的手指浸入熱水,血跡從指縫間化開,染紅了盆中的水。
蕭景站在她身側,一手扶著她的手腕,另一手取過帕子,將她的手指逐根擦淨。
帕子擦過食指時,她縮了一下。
蕭景翻過她的手。食指關節處留著一道齒痕,皮沒有破,牙印正落在骨節上方。
「翠屏咬的?」
「她嘴裡塞著金錠,臣妾伸手去摳。」
蕭景握住她的食指,拇指按在齒痕旁。他低頭看了許久,隨後用帕子裹住那處牙印。
「下回讓玄七動手。」
「臣妾的手比他快。」
蕭景沒有接話。
他把帕子放回盆沿,拉著她走出淨房。兩人穿過屏風,回到內寢。
龍床旁擺著一把椅子。
蕭景把她按進椅中坐下,自己坐回床沿,與她相對。
「說。」
姜明姝從袖中取出令牌,放到膝上,又朝屏風後招了招手。
春芽抱著證物袋出來,把袋子放到床邊案几上,隨後退回原處。
姜明姝解開袋口,將裡面的物件逐一擺上案幾。
金錠、合歡花殘絲、裝著硃砂金粉的瓷碟,還有一截蠟線。
「寧氏先被人從背後壓住脊骨,再用繩索勒頸致死,最後被懸掛上樑。」
她把金錠推到蕭景面前。
「翠屏負責布置蠟線機關,從門外拉線落閂,製造寧氏自縊的假象。」
蕭景拿起金錠,指腹擦過上面的齒印。
「金錠沒有鑄印,查不到來路。」
「吞金滅口。」
姜明姝點頭。
「翠屏完成任務後,有人給了她一塊金錠,讓她咽下去。」
「蠢。」
蕭景把金錠放回案上。
「她若吞下去,仵作開腹便能查出。」
「所以她沒來得及咽。」
姜明姝拿起合歡花殘絲,放到燭火旁。
粉紫配鵝黃的繡片,在火光下泛出絲質光澤。
「這根線藏在翠屏掌中。合歡花,是儲秀宮順嬪慣用的繡樣。」
蕭景看著那片繡花,手指點了點床沿。
「嫁禍鏈。」
「血書指向頤華殿。」
姜明姝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合歡花殘絲指向儲秀宮。」
她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還有翠屏斷舌前喊出的那個字。」
她停住話頭,轉臉看向殿門。
福海還站在外面。
蕭景抬手,殿門隨之合上。
姜明姝壓低聲音。
「她說的是『福』。」
蕭景的脊背離開床柱。
「設局之人,是想讓陛下從血書追到臣妾,再從臣妾追到順嬪,最後從順嬪追到福海。」
姜明姝把三樣證物排成一列。
「層層剝開,乍看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。它的終點,是福海。」
蕭景伸手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。
「福海跟了朕十二年。」
「所以才值得嫁禍。」
姜明姝沒有抽手。
「殺了寧氏,再嫁禍臣妾。臣妾若被查,陛下必會相護。陛下若護,御史便會追查真兇。」
「查到順嬪的繡樣,查到翠屏的遺言,最後所有矛頭都會指向福海。」
她翻過手掌,扣住蕭景的手指。
「福海若倒,陛下身邊便少了一個經手六宮事務的人。
內務府的帳、冷宮的調度、黑龍司的口令傳遞,全從福海手上過。」
「他一旦被除,陛下的眼睛便瞎了一半。」
蕭景盯著她的臉,拇指壓在她掌心。力道收著,卻沒有鬆開。
「你看出來了。」
「翠屏咬舌前,只說了一個字。她若真想指認福海,便該把名字說全。」
「她只吐出半個字便斷了舌,要麼有人不讓她說完,要麼有人教她只說半個。」
姜明姝從他掌中抽出手,拿起那截蠟線。
「翠屏從針工局領了蠟線,用的是別人的腰牌。押送她的人沒把她送進暗牢,反倒讓她回了針工局。」
她把蠟線放回袋中。
「這條線還沒斷。臣妾已經讓玄七去查針工局的腰牌記錄,也查押送翠屏的兩個人。」
蕭景從床頭櫃中取出一隻木匣。
匣蓋刻著龍紋,銅鎖已經打開。
他揭開蓋子,裡面躺著一枚黑鐵令符,比掌心稍小,正面刻著「龍」字,背面壓著一道暗紋。
他拿起令符,放進姜明姝手中。
「黑龍司副符。」
姜明姝合攏手指,鐵符的邊角硌住掌心。
「持此符者,可調動黑龍司半數暗探。」
蕭景的手覆上她的拳頭,把她的五指壓緊。
「後宮的事,你查,你審,你殺。朕不過問。」
姜明姝抬眼看他。
「陛下把後背交給臣妾?」
「朕的後背,只有你夠資格站。」
姜明姝把副符收進袖中。鐵塊貼著腕骨,涼意穿過絲綢,落在皮膚上。
「福海從前是哪個宮裡出來的?」
蕭景坐回床沿,手肘撐在膝上。
「浣衣局。」
「浣衣局的掌事嬤嬤是誰?」
蕭景停了一息。
「姓孫。朕登基那年,她告病還鄉,此後未再露面。」
「告病還鄉。」
姜明姝把這四個字咬在齒間。
「還活著?」
「未查。」
姜明姝低頭看向自己的裙擺。
乾涸的血已經變成黑褐色。絲綢貼著腿側,翠屏的血與寧氏指甲下的硃砂混在一處。
蕭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他起身走到她面前,雙手落在她肩頭。
「站起來。」
姜明姝抬起臉。
「臣妾還沒說完。」
「換衣裳。」
蕭景的手從她肩頭滑到後領。
「穿著一身血坐在朕面前,朕看著不舒坦。」
姜明姝扶著椅子起身。
「臣妾回頤華殿換。」
「來不及。」
蕭景的手指已經搭上她後背的衣帶。
「朕這裡有乾淨中衣。」
他的指節觸到絲帶結扣,拇指勾住帶尾往外一拉。
衣帶鬆開一寸,外衫從肩頭滑下半分。
姜明姝抬手按住前襟。
「皇上動手挺快。」
蕭景低下頭,鼻尖擦過她的耳廓。
「你在冷宮摳金子時,手比朕還快。」
他的指尖沿著衣帶向下,解開第二個結扣。
外衫從右肩滑落,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,還有鎖骨上方的一小片皮膚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與通報聲。
「太后娘娘駕到!」
蕭景的手停在她腰後,五指收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