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推開。
張嬤嬤攙著太后跨過門檻。
佛珠繞在太后左腕,右手按著張嬤嬤的小臂,步子比平日快,鞋底碾過磚面,響聲急促。
蕭景從姜明姝腰後收回手,五指攏住外袍袖口,擋在她肩側。
姜明姝拉起滑落的外衫,合攏衣襟,又用兩指捏住散開的衣帶,系了個死結。
太后已經來到內寢屏風前。
她看過兩人之間的距離。蕭景站在姜明姝身前半步,袖口擋住她的右肩,五指繃得發緊。
姜明姝的衣帶歪著,前襟仍露著一截鎖骨。
太后停下,撥過腕間佛珠。
「哀家來得不巧?」
蕭景轉身面向太后,將姜明姝擋在身後。
「母后深夜至此,可是為了寧氏之事?」
太后沒有回答,只越過他的肩頭,看向姜明姝裙擺上乾涸的血跡。
「這是誰的血?」
姜明姝屈膝行禮。
「姑母,是翠屏咬舌時濺上的。臣妾去冷宮查了寧氏的死因,正在向陛下復命。」
太后鬆開張嬤嬤,來到案几旁。
案上擺著金錠、合歡花殘絲、硃砂瓷碟和蠟線。她逐件看過,手指停在合歡花殘絲上方。
「玄七呢?」
太后開口時,將嗓音壓得很沉。
蕭景退開半步。
「在查針工局腰牌。」
太后轉向他,佛珠從腕間垂落,珠子碰上案角。
「黑龍司二十四人輪值太極殿,冷宮死了人,針工局藏了人,翠屏還被人從暗牢劫走。你的人全是擺設?」
蕭景沒有接話,腮骨繃出一道硬線。
太后一掌拍在案面,茶盞隨之跳起。
「哀家把明姝送進宮,不是讓她替你的人收拾爛攤子。
她一個妃嬪,穿著沾血的裙子跑去冷宮驗屍,又跑去針工局,從死人嘴裡摳金子。你的黑龍司究竟做什麼去了?」
張嬤嬤從袖中取出一疊紙,雙手放到案上。
太后低頭看了一眼,抓起最上面的幾張。
「這是今日遞到慈壽宮的摺子。趙御史、孫御史、劉給事中,六份彈劾宸妃的摺子,哀家全截了。」
她把摺子舉到蕭景面前。
「你燒了六份,他們轉頭又遞了六份到慈壽宮。你以為燒了便能完事?」
蕭景伸手去接,太后卻把摺子往下一甩。
紙頁散落在地磚上,鋪開了半片地面。太后抬腳踩住最上面那份奏摺,用鞋底碾了兩下。
墨字被鞋底磨花,「趙璋」二字中間多出一道鞋印。
「寧氏死在冷宮,屍身還沒涼透,彈劾明姝的摺子便飛遍京城。哀家倒要問問,誰給趙御史通的風?
從冷宮到御史台,中間隔著三道宮門。宮禁未開,摺子便遞了上去,究竟是誰在替他傳話?」
蕭景俯身拾起地上的奏摺,翻到第三份落款處,用手點了點。
「劉給事中是兵部鄭尚書的門生。」
「所以,彈劾明姝只是個幌子。」
太后踩過滿地奏摺,朝龍案走去。
「有人借寧氏的死,把刀架到頤華殿脖子上,逼你在前朝和後宮之間選一頭。
你若查明姝,姜家寒心;你若不查,百官便參你偏袒外戚。」
姜明姝站在原處,看著太后走到龍案前,從袖底抽出一卷泛黃的冊子。
冊子用火漆封口,漆面壓著慈壽宮的印。
太后將冊子放上龍案,手指按住封口。
「這是哀家十一年前命人整理的內務府特供繡線檔。
合歡花的繡樣,用的是蘇州織造進貢的蠶絲雙絞線,配色為粉紫、鵝黃。」
她揭開火漆,翻到第三頁,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字上。
「這批線只供過四處。儲秀宮、長春宮、慈壽宮,還有內務府庫房。」
蕭景接過冊子,看向上面的名目。
「長春宮空置三年,線早該收回。」
「收沒收回,去問內務府。」
太后鬆開冊子。手指離開冊頁時,她的指尖輕輕抖了一下。
姜明姝將那個動作收入眼底。
太后把手收進袖中,轉身面對姜明姝。
「明姝,你查出什麼便繼續往下查。慈壽宮的暗道、舊檔和人手,你要什麼,只管開口。」
姜明姝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肘。
「姑母放心,臣妾有數。」
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,又轉頭看向蕭景。
「皇帝,哀家今日把話撂在這裡。誰動明姝,哀家便掀了誰的宮。
御史的摺子若再遞到慈壽宮,哀家便讓張嬤嬤把摺子糊到他們臉上。」
蕭景合起冊子,將它放到案角。
「朕已把副符給了她。後宮之事,由她做主。」
太后的腳步停了片刻。
她回頭看了姜明姝一眼,又看向蕭景。
「副符?」
蕭景沒有解釋。
太后收回視線,嘴角動了動。
「行。」
她鬆開姜明姝的手,拍了拍她的肩。
「哀家回慈壽宮了。你換件衣裳,別穿著這身血衣站在這裡。」
張嬤嬤上前攙住太后,兩人一同走出內寢。
殿門合攏,腳步聲沿著廊下遠去,最後消失在夜風中。
姜明姝轉身看向龍案上的冊子,走過去翻開太后方才指過的那頁。
上面列著四處供線名目,儲秀宮、長春宮、慈壽宮、內務府庫房。
她的指尖停在「慈壽宮」三個字上。
太后遞冊子時,手抖了。
姜明姝把這一筆記在心底,隨後合起冊頁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蕭景從她背後靠近,左手按住案面,右手越過她身側,將那截合歡花殘絲拿到眼前。
粉紫配鵝黃的碎繡片映著燭火,絲線紋理清晰可見。
他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,呼吸落在她耳後。
姜明姝向前傾了半寸,腰身撞上龍案邊沿。
蕭景右手撐住案面,將她困在桌沿和自己之間。合歡花殘絲夾在他兩指之間,被舉到她側臉旁。
「四處供線。長春宮空了三年,慈壽宮是太后的地方,內務府庫房又有出入檔可查。」
他低下頭,下巴擦過她的耳廓,話音從齒間擠出。
姜明姝後腰抵住案沿,被他壓得向後仰去。她雙手撐著龍案,指尖碰到奏摺留下的紙灰。
蕭景把殘絲放到她面前,五指展開,壓住她撐在案上的手。
他的嘴唇擦過她的耳垂,熱氣拂上頸側。
「儲秀宮那幾條魚,養得太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