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姝後腰抵著龍案邊沿,蕭景的胸膛貼在她背上,那截合歡花殘絲還夾在他指間,舉在她側臉旁。
「臣妾今晚就去餵魚。」
蕭景收回撐在案面的手,退開半步。姜明姝轉身面對他,抬手從他兩指間取過殘絲,收進袖中。
「副符帶了?」
「在袖子裡。」
蕭景伸手攏過她散開的衣帶,重新系好,手指勾住帶尾,打了個結。
「換件衣裳再去。」
姜明姝低頭看了眼裙擺上乾涸的血,抬腳跨出內寢,走到殿門口。
「春芽,從太極殿庫房取一件外裳。」
春芽從廊下跑來,捧著一件玄色外袍。姜明姝接過披在肩上,袍角垂落,遮住裙擺的血跡。
她回頭看向殿內。
蕭景站在屏風旁,手指搭著龍案一角,並未跟來。
「皇上歇著。」
姜明姝從袖中取出副符,朝殿外暗處亮了亮。
兩道黑影落在廊下,單膝跪地。
「屬下聽令。」
「調十人,跟本宮去儲秀宮。」
夜風灌過宮道,吹起她的袍角。姜明姝踏下長階,腳步未停。
玄七從拐角追來,手裡捏著一張紙條。
「娘娘,針工局的腰牌查到了。翠屏借的是儲秀宮灑掃太監的牌子。」
姜明姝接過紙條看了一眼,折好塞進袖口。
「人在哪兒?」
「跑了。針工局後門通往御花園,痕跡斷在假山旁。」
姜明姝沒有停步,儲秀宮的宮門已在百步之外。
宮門緊閉,門板內側落了閂。宮燈盡數熄滅,只有正殿窗紙後透出一點暗火。
春芽上前叩門。
「宸妃娘娘駕到,開門。」
裡面毫無響動。
春芽又叩了三下。窗紙後的燭火晃了晃,一道人影掠過,很快退回暗處。
姜明姝抬手示意。
玄七從身後取出鐵楔,對準門縫。另一名暗衛抬腳踹在鐵楔頂端,木閂應聲斷裂。
門扇向內撞開,碰上影壁磚面,發出一聲鈍響。
兩名宮女蹲在廊下,雙手抱頭,臉埋在膝間。
姜明姝跨過門檻,袍角掃過地磚。
正殿門前,一隻銅盆橫在台階上,盆中盛著半盆水。
順嬪站在門後,手扶門框,身上裹著被褥,長發散落肩頭。
「宸妃娘娘……」
順嬪將嗓音壓低。
「本宮抱恙閉門,今日不宜見客。」
姜明姝走上台階。
順嬪把手從門框移到胸前,抓住被角,往門縫裡縮了半步。
「娘娘,臣妾真的病了。太醫方才來過,還開了方子……」
姜明姝垂眼看向台階上的銅盆,盆里的水仍冒著熱氣。
是洗腳水。
她抬腳抵住盆沿,向前一蹬。銅盆翻倒,熱水順著台階傾瀉而下,潑了順嬪半身。
水澆上裙擺和赤腳,順嬪弓起腰,連退兩步,被褥也滑落在地。
姜明姝跨過銅盆,單手推開門扇。
「搜。」
十名黑衣暗衛魚貫而入。儲秀宮正殿的櫃門接連打開,箱籠被搬下木架,衣物、首飾和繡品堆了滿地。
順嬪赤腳站在濕透的地磚上,雙臂抱住身子。她剛要開口,一名暗衛從身側經過,肩膀碰了她一下。
她踉蹌著退到柱旁。
「宸妃娘娘,臣妾……臣妾做了什麼?」
姜明姝沒有理她。
春芽從庫房搬出三隻漆盒,盒蓋逐一打開,裡面碼著成卷的繡線。她把盒子放上桌案,將繡線一卷取出排開。
粉紫、鵝黃、銀白、月牙色。
春芽抽出其中兩卷,並排放到燭下。粉紫配鵝黃,正是蘇州織造進貢的蠶絲雙絞線。
這線與翠屏手中那截合歡花殘絲,質地一致。
姜明姝轉身望向順嬪。
「本宮記得,上個月你告訴本宮,儲秀宮的繡線用完了,還讓崔氏商行從外面採買。」
順嬪動了動嘴唇,視線落在桌案上的繡線卷上。
「這些是舊存……」
「舊存?」
姜明姝從袖中取出那截合歡花殘絲,放到繡線旁。
「翠屏手裡藏著的繡片,與你庫房裡的線一模一樣。你說巧不巧?」
順嬪抓緊柱子,手背繃起。
「臣妾不曾聽說翠屏……臣妾閉門養病,哪裡去過冷宮……」
姜明姝越過她,看向後方。
一名貼身宮女站在角落,雙手藏在身後,手指縮在袖口裡絞動。
「她叫什麼?」
春芽上前回話。
「回娘娘,是儲秀宮掌事宮女采月。」
「采月。」
姜明姝喚了一聲。
采月低下頭,膝蓋彎了彎,卻沒有跪下。
「翠屏從針工局領蠟線,用的是儲秀宮腰牌。」
姜明姝走向她。
「腰牌是你給的?」
采月搖頭,向後退了半步,右手仍藏在身後。
姜明姝停在她面前。
「手伸出來。」
采月沒有動。
姜明姝揚手扇在她左臉上。采月的頭偏向一側,身子撞上身後的條案。
案上的茶壺滑落,摔得粉碎。
采月跌跪在地,左臉很快浮起紅痕。
「手伸出來。」
采月把手從背後抽出,右手掌心捏著一截粉紫斷線,線頭還纏著蠟。
姜明姝俯下身,從她掌中抽出斷線。
這線與翠屏留在冷宮門閂上的蠟線相同,沾的也是同一種蠟。
「綁起來。」
玄七上前,將采月雙手反綁。
順嬪滑到柱腳旁,膝蓋跪進地磚上的積水。她避開採月,視線往旁邊偏了一下。
那一眼落在殿角的舊銅香爐上。
香爐落滿灰,擺在條案最里側,前面還擋著幾隻花瓶。順嬪只看了一息,便收回視線。
姜明姝看清了,卻沒有開口。
她轉身走到順嬪面前,俯身蹲下。
順嬪抬起臉,濕發貼著額頭,裙擺還在滴水。她赤腳踩在水漬里,手指絞著散落的發尾。
「宸妃娘娘……臣妾真的一無所知。」
「你不知情?」
姜明姝把采月手裡的蠟線舉到她面前。
「你的掌事宮女藏著與冷宮門閂上相同的蠟線,你的庫房裡又存著與翠屏手中相同的繡線。你還敢說不知情?」
順嬪的嘴唇顫了兩下,隨即閉緊。
姜明姝站起身。
「儲秀宮所有繡線封存帶走,采月押往黑龍司。」
玄七拎起采月的手臂,將人拖向門口。采月的膝蓋擦過地磚,磨出刺耳聲響。
順嬪仍跪在原處。
姜明姝轉身向外走。剛到門口,身後傳來一聲低笑。
笑聲從喉嚨底下擠出來。
姜明姝停步,轉過身。
順嬪跪在柱腳旁,濕發遮住半張臉。她仰起頭,唇角歪斜,笑得古怪。
「娘娘以為,寧氏只是一個人死的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