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景的手從她肩頭收回。
姜明姝轉身面向龍案,手指按在布防圖上那張炭筆畫像旁。
「陛下,傳大理寺卿。」
蕭景看了她一眼。她背脊挺直,下頜繃緊,眼裡沒有半分慌亂。他抬手。
「傳。」
福海跑出殿門。
姜明姝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,放到龍案上。她解開囊口的絲帶,倒出三樣東西。
一份路引,蓋著涼州府衙的印。一份保人契,上有崔氏商行涼州分號掌柜的簽字畫押。一封信,火漆未拆。
「三叔兩個月前出京,走的是官驛。每到一處,八大錢莊的分號掌柜都要在保人契上簽字,證明他到了,人還活著,在盤帳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點在保人契上,從第一行劃到末行。
「涼州、甘州、肅州,三處籤押,日期連著。最近一次籤押是五日前。」
她把火漆未拆的信推到蕭景面前。
「這封是涼州知府的回函,三日前到的京城。臣妾讓人留著沒拆,就等今夜用。」
蕭景低頭看著那三樣東西。手指搭在火漆信上,沒有拆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大理寺卿周庭山跨過門檻,手裡捧著摺子和一隻木匣。
他五十上下,官帽正著,袍服整齊,連夜來稟奏也挑不出半分差錯。
他跪下行禮,抬頭時看見了站在龍案旁的姜明姝。
他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臣周庭山,叩見陛下。」
蕭景沒有叫起。
周庭山膝蓋貼著地磚,把摺子舉過頭頂。
「稟陛下,杜衡之死,詔獄東廊側窗留有進出痕跡。
對面牢犯透過門縫辨認,戌時三刻有一名獄卒從送飯口遞食盒入甲字號牢。
此人面容與靖國公府三房姜懷遠有七分相似。臣不敢擅斷,連夜呈稟。」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,①⓪①ⓚⓚⓢ.ⓒⓞⓜ超讚 】
他從木匣中取出那張炭筆畫像的副本,雙手舉起。
姜明姝從龍案旁走出來。
她踩在大殿地磚上,一步,兩步,三步。走到周庭山面前,停住。
周庭山仰著頭,畫像舉在手中。
姜明姝俯下身,從他手裡抽走畫像。
她把畫像翻到背面,又翻到正面,舉在燈下看了兩息。
「周大人。」她開口,「你當了幾年大理寺卿?」
周庭山的嘴角動了動。「回宸妃娘娘,臣任大理寺卿三年。」
「三年。」姜明姝把畫像甩回他手裡。紙面拍上他的手背,發出啪的一聲。
「三年大理寺卿,就憑一個犯人隔著門縫看了一眼,畫了一張像,你就敢把靖國公府三房的名字寫進摺子?」
周庭山抿住嘴唇。
姜明姝轉身走回龍案,取過那份保人契,又回來把契紙展開,抖在周庭山面前。
「姜懷遠,兩個月前出京往涼州。官驛路引在此,沿途三處錢莊掌柜籤押在此,涼州知府回函在此。
五日前人還在涼州城裡盤帳,他怎麼飛回來,鑽進詔獄的排水溝給杜衡送飯?」
她把保人契拍在周庭山舉起的摺子上。紙頁散開,落了他一身。
周庭山的脊背往後縮了半寸。他的眼珠從保人契上的籤押移到路引上的官印,又移到涼州知府信函的火漆上。
「臣……臣只是據實呈報,並非定論……」
「據實?」姜明姝蹲下去,與他平視,「你的實,是一個犯人隔著門縫看了一眼。
本宮的實,是官府路引、三城籤押、知府回函。周大人,你辦了三年案子,分不清哪個叫證據?」
周庭山的腮幫收緊,喉結滾了一下。
他的視線往龍案後看去。
蕭景坐在龍案後,手指搭在案沿。他的臉在燭火里半明半暗,看不出表情。
周庭山咽了口唾沫。
「陛下,臣絕無構陷之心。犯人指認畫像與姜三爺相似,臣只是如實上呈……」
姜明姝站起身。
「如實上呈。」她重複了這四個字。
她從袖中取出最後一樣東西。一張薄紙,折成四方,紙面泛黃。
她展開那張紙,遞到周庭山面前。
那是八大錢莊總調度私印的簽文。上面寫著姜懷遠在涼州分號的每日出入記錄。
從一個月前到三天前,每天都有簽到。印章、指紋、掌柜附註,一日不缺。
「這是八大錢莊的調度簽文。每日一簽,掌柜親筆附註當日盤帳進度。周大人看看,哪一天姜懷遠缺席了?」
周庭山盯著那張紙。紙面上密密排著日期和簽章,從頭到尾沒有斷檔。
他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。
姜明姝把簽文收回,塞進袖中。
「有人易容成姜家人的樣子鑽進詔獄滅口。
你身為大理寺卿,不去查易容者的來路,不去追排水溝里的痕跡,拿著一張隔門看的畫像就往靖國公府頭上扣。」
她的手抬起來。
掌心張開,落在周庭山的左臉上。
力道從肩膀傳到手腕,手腕送到掌根。掌根碾過顴骨,五指掃過面頰。
啪。
聲音在大殿裡彈開,撞上四面牆壁,回了兩遍。
周庭山的頭偏向右側。左臉從顴骨到下頜浮起一片紅,五指印子嵌在皮肉里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膝蓋從地磚上滑出半寸。
姜明姝收回手,手指垂在身側。
「周大人,本宮替你長個記性。下回遞摺子之前,先把證據鏈查全了。」
周庭山的頭還偏在一邊。他轉回臉,左眼的血絲從眼角爬到眼白中央。嘴唇繃成一條線,腮骨咬合的形狀從皮肉底下凸出來。
他的視線從姜明姝臉上掠過。
那一瞬,眼底有東西閃了一下。是被碾碎又壓回去的暗色,沉在瞳仁最深處。
他低下頭。
「臣……辦案不力,請陛下降罪。」
蕭景從龍案後起身。
他走過來,腳步踩在地磚上,步子平穩。走到周庭山面前時,他停住。
周庭山的額頭貼向地磚。
蕭景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。
他開口,嗓音從喉底壓出來,聽不出喜怒。
「周庭山,辦案疏忽,查證不力,降兩級留用。」
周庭山的肩膀鬆了一寸。
蕭景的話沒有停。
「即日起,大理寺杜衡一案的後續審查,移交靖國公府協理。」
周庭山的肩膀重新繃住。
他抬起頭,嘴唇張了張。
「陛下……移交靖國公府?」
「朕說的話,你聽不清?」蕭景的手指搭在龍案邊角,拇指碾過案面,「有人拿姜家的臉行事,那就讓姜家的人來查,查到誰借了他們的臉,朕到時候親自看。」
周庭山閉上嘴。
他的頭重新低下去。額頭碰到地磚,磕出沉沉一聲。
「臣……領旨。」
他從地上爬起來,膝蓋發軟,身子往側面歪了一下才站穩。他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摺子和保人契,彎腰退向殿門。
退到門檻處時,他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沒有回頭。左臉上的掌印在檐燈下泛著暗紅,五指形狀清楚分明。
他跨過門檻,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。
殿內安靜下來。
燭火在龍案上的燈座里跳了跳。
姜明姝站在原地,手指按著袖口裡的簽文邊角。她轉身看向蕭景。
蕭景靠在龍案邊,手臂交疊在胸前。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,從額角移到顴骨,從顴骨移到下巴。
「打人的時候,手疼不疼?」
姜明姝抬起右手,看了看掌心。掌根泛紅,是方才碾在周庭山顴骨上留下的。
「不疼。」
蕭景的嘴角動了動。
他伸出手,手指勾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掌心翻到燈下看了一眼。
掌根的紅印從魚際線蔓到掌心。
他的拇指按上那塊紅印,指腹碾了碾。
姜明姝看著他低頭查看自己的掌心。燭火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,把他顴骨以下的輪廓切出一條線。
「陛下把案子交給姜家查。」她開口,「朝臣明日就會議論。」
蕭景的拇指在她掌心停住。
他抬起眼,對上她的視線。
「讓他們議。」
他的手指從她掌心滑到指尖,扣住。
殿門外,夜風從宮道灌進來,吹得檐燈晃了一下。
遠處的更鼓敲了三下。
姜明姝看著他扣住自己指尖的那隻手。五指從她的指骨間穿過,骨節相抵。
她抬起眼。
蕭景鬆開她的手,退後半步。他轉身走回龍案後,從抽屜里取出一方玉牌,擱在案面上。
玉牌通體墨色,正面刻著半條龍紋,尾部斷口處磨得光滑。
他把玉牌推到案沿。
「明日朝會,朕會當著文武百官的面,宣旨。」
姜明姝看著那塊墨玉牌。
蕭景的指尖按在玉牌上,沒有鬆開。
「周庭山背後站著誰,朕比你清楚。」他抬起頭,看向她,「把他交給姜家,是朕要看他身後的人坐不坐得住。」
姜明姝從玉牌移到他臉上。
他的瞳仁里映著燭火,卻比燭火更暗。
「陛下用臣妾的巴掌做餌。」
蕭景的嘴角彎了彎,弧度很淺,轉眼壓回去。
「你那一巴掌,朕沒讓你打。」
他的手指從玉牌上移開,搭在案沿。
「但打得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