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姝的指尖從蕭景胸口收回。
她的掌心離開他的皮膚,五指合攏,按在自己膝面上。
蕭景低頭,看著她收回去的手。喉結滾了一下。
門外,福海的聲音又傳進來,嗓里壓著哭音。
「陛下!」
蕭景直起腰,兩手合攏敞開的衣襟,系住交領,扣好上面那顆盤扣。
他的手指還在系第二顆,腳已經轉向門口。
姜明姝從榻沿起身,抬手理了理斗篷領口。
她從暖閣角落的衣架上取下一件頤華殿備用的正紅外裳,披上肩,系好帶子。
蕭景拉開門栓。
福海跪在門外,額頭貼著地磚,手裡舉著一封火漆信。
蕭景問:「杜衡什麼時候死的?」
「半個時辰前,獄卒發現的。」
福海把信舉高。
「詔獄值守的人當即報了黑龍司,玄七的副手跑來送信。」
蕭景從他手中接過火漆信,挑開封蠟。
信紙展開,他的視線從首行掃到末行。
姜明姝走到他身側,偏頭看那張紙。
「吞金。」
蕭景把信紙翻到背面。
背面畫著一張簡圖,標註了杜衡牢房的位置,還有發現屍體時的體位。
姜明姝盯著簡圖,右手食指點在牢房位置上。
「口鼻有血,腹部膨脹,雙膝著地,面朝牆角。和翠屏死在冷宮時一樣。咬舌前,也吞了金。」
蕭景抬起眼。
姜明姝的指尖從圖上杜衡的牢房往外劃,經過走廊,停在詔獄東側一扇鐵門的標記處。
「詔獄東廊有三道門。前兩道由值守獄卒持鑰開鎖,最後一道歸大理寺卿親管。杜衡關在最後一道門之後的甲字號牢。」
她的指尖在圖上敲了兩下。
「但甲字號牢的送飯口和最後一道門之間,隔著一段迴廊。
迴廊盡頭有一扇通風側窗,窗框比成人肩寬窄兩寸,外面連著排水溝。」
蕭景下頜繃住。
「大理寺卿的鑰匙管最後一道門,管不著迴廊側窗。那扇窗是工部營繕司修繕時裝上的,無人另配鎖具。」
姜明姝收回手,指尖搭回自己袖口。
「有人從排水溝爬進側窗,就能繞過三道門,直達甲字號牢的送飯口。」
福海跪在地上,嘴巴張了張。
蕭景把信紙折起,塞進袖中。
「封詔獄。各處出入口落閘,在場獄卒,一個不許走。」
他邁步跨過福海,往太極殿方向去。
「黑龍司全部出動,封堵詔獄周圍三條街的排水溝入口。」
福海從地上爬起來,跌跌撞撞追上去。
姜明姝提著裙擺跟出暖閣,穿過頤華殿正殿,從大門出去。
夜風掀起她肩上的正紅外裳。
她步子快,鞋底踩在磚面上,和前方蕭景的腳步聲交替落下。
兩人一前一後過了內東門。
太極殿的燈亮著。殿門口站著四名暗衛,看見蕭景,推開殿門。
蕭景跨進去,直走到龍案後。
他從案側暗格里抽出一卷羊皮圖,展開後鋪滿整張龍案。
是京城布防圖。
姜明姝走到龍案另一側,雙手按住圖紙兩角。
蕭景的手指落在詔獄的位置。
詔獄緊挨刑部,南面是通往外城的主街。東面那條排水溝,連通護城河支渠。
姜明姝的手指從詔獄東牆劃出去。
「排水溝有三處出口。一處在刑部後院牆根,一處通向菜市口牌坊下的暗渠,末處接入護城河南段的泄水閘。」
蕭景的手指跟著她的方向,在圖上三處位置各壓了一下。
「玄七。」
暗處落下一個人影。
「刑部後院派四人,菜市口暗渠口派六人,泄水閘派兩組輪換。凡有濕衣、泥漬、血跡者,不論身份,扣下。」
玄七接令,人影消失。
姜明姝的手指從布防圖上收回,放到嘴邊咬了一下指甲根部。
她鬆開手,指尖搭在圖紙邊緣。
「杜衡是嚴松柏舊部里唯一掌握西北兵站布防調令的人。他死了,那條線就斷了。」
蕭景的手掌撐在龍案上,五指張開,壓住圖紙。
「他嘴裡的東西,被人搶在朕前面滅了。」
姜明姝繞過龍案,走到蕭景身側。
她的肩膀離他的手肘不到三寸。
「吞金。」
她重複這兩個字。
「翠屏死前也吞了金,用來封住喉口,防止被人撬嘴灌藥逼供。這是同一套手法。」
蕭景偏過頭看她。
「同一個人訓練出來的死士。」
姜明姝點了點頭。
「鄭淮安手底下的人,全是這一套路。寧可吞金爛腸死,也不開口。」
殿門外又響起腳步聲。
一名暗衛單膝跪在門檻前,手中托著一隻木匣。
「稟陛下,詔獄封鎖後,屬下清查了甲字號牢外迴廊。側窗框上有新鮮刮痕,排水溝內壁殘留衣料碎片。」
蕭景抬手。
「還有?」
暗衛從木匣中取出一張紙。
紙上是炭筆速寫的人像。
「杜衡死前兩個時辰,戌時三刻,有一名獄卒從送飯口遞了食盒進去。
甲字號牢對面的犯人透過門縫,看見了那名獄卒的臉。屬下按描述畫了像。」
暗衛把人像舉高。
蕭景接過來,展開。
炭筆線條勾出一張男人的臉。
四十上下,顴骨高,下頜方,眉骨突出,左眉尾有一顆痣。
蕭景盯著畫像看了兩息,手指停在紙面上。
他轉頭看向姜明姝。
姜明姝站在他身側,視線停在那張人像上。
她的脊背繃住了。
那張臉她認得。
顴骨的形狀,下頜的角度,左眉尾的痣。
這張臉和一個人有七分相似。
姜家三房,三叔姜懷遠。
姜明姝的手指從案沿垂下來,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的布料,關節繃出形狀。
蕭景沒有說話。
他把畫像放到龍案上,紙面朝上。
炭筆畫的那張臉,在燭火下朝著兩人。
殿中無聲。
姜明姝開口,嗓音從喉底擠出來。
「三叔在涼州。」
蕭景的視線從畫像上移開,落到她臉上。
她抬起眼,對上他。
「三叔兩個月前離京去涼州,盤八大錢莊的帳。路引和保人契都在。」
蕭景沒有接話。
他的手指搭在畫像邊緣,拇指碾過紙面。
殿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福海從外面跑進來,膝蓋撞上門檻,踉蹌了一下。
「陛下,大理寺卿連夜遞了摺子。」
福海把摺子舉過頭頂,手在抖。
「大理寺卿說……說杜衡之死牽涉……牽涉靖國公府三房……」
姜明姝的牙齒咬住舌尖內側。
她轉身面向殿門方向,肩骨往後拉了一寸。
蕭景的手忽然落在她肩頭。
五指從後方扣住她的肩骨,把她往回帶了半步。
她的後背撞上他的胸膛。
蕭景低下頭,嘴唇貼著她的耳廓,氣流從齒間擠出。
「你的三叔,朕替你查。」
姜明姝偏頭,側臉對著他的下頜。
「不用替。臣妾自己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