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姝提步往門內走。
「陛下把臣妾的床翻了?」
蕭景轉身跟進去,手指拎著布偶頭頂,步子壓在她後面半步。
她的袍角掃過他膝面,他沒有避開。
「黑龍司傳信,頤華殿內寢有異物。朕來看。」
姜明姝進了正殿,在圈椅上落座。
春芽遞上茶盞。她接過來,揭了蓋。
蕭景把布偶舉到她面前。
紅線纏身,銅針扎在頭頂,胸口用硃筆寫著「明姝」二字。
「認得這東西?」
「臣妾自己放回去的。」姜明姝喝了一口茶,「毒粉換成了追蹤粉,拿它釣魚。今早在慈壽宮收了一條線。」
蕭景五指鬆開。
布偶落在案面上,銅針磕到桌面,叮地一聲。
他的腮骨動了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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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用自己做餌。」
「有效。」
蕭景走到椅前。
他的手扣上扶手,五指收攏。木頭在掌下吱了一聲。
「朕給你副符。你拿去踢儲秀宮,搜針工局,審丁零三七。唯獨這一件,枕頭底下藏著要你命的東西,你瞞著朕。」
姜明姝仰臉看他。
茶盞還端在手裡,水面未晃。
「臣妾沒瞞。還沒來得及說。」
「來不及?」
他的手從扶手移到她持杯的腕上,扣住。
「昨夜你在太極殿坐了半個時辰,一個字沒提。」
「提了,陛下就要派人翻臣妾的床。」
姜明姝的手腕被他握住,茶盞傾斜,茶湯濺出杯沿。
「臣妾的魚還沒上鉤。」
蕭景把茶盞從她手中奪走,擱到旁邊案上。
瓷底磕上桌面,茶水潑了半案。
「進來。」
他朝暖閣方向偏了偏頭。
姜明姝沒動。
蕭景彎腰,一手扣住她的手腕,另一手探進椅背與她腰間,把人從椅子裡撈起來。
她腳跟離地,被他半拖半帶往暖閣走。
「都退下。」
他踢開暖閣的門。
春芽在後面站住,看著門扇合攏。
暖閣里擱著一張暖榻,褥面鋪了兩層,炭盆燒在腳邊。
姜明姝被他推著坐上榻沿,後腰撞進扶枕,身子往後仰了半寸。
蕭景拎著布偶跟進來,反手落下木栓。
木栓入槽的聲響落在屋裡。
他走到榻前,把布偶舉到她面前。
「這東西在你枕頭底下放了多久?」
「兩日。」
「兩日。」
蕭景重複了一遍。
他的拇指碾過布偶胸口的硃筆字,指甲刮過布面。
「你睡在毒粉上面,兩日。一個字不跟朕提。」
姜明姝靠在扶枕上,手肘撐著榻面。
「毒粉第一夜就換了。臣妾沒中毒。」
「你怎麼確定第一夜沒吸進去?」
蕭景蹲到榻邊,膝蓋抵上榻沿。
布偶的銅針尖差點杵到她鼻尖。
「蠍尾草粉末,吸入三個時辰才發作。你發現的時候,已經睡了一整夜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褥面按了一下。
蕭景看見這個動作,眼底壓了壓。
「太醫驗過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蕭景的喉結動了。
嘴唇繃成一條線,壓下去,又鬆開。
他盯著她的面看了三息。
隨後,他把布偶砸進腳邊的炭盆。
紅線碰到炭火,蜷縮燒斷。
黑布面起泡,銅針在火舌里變了色。
燒焦味從盆中翻上來,混著棉花和追蹤粉受熱後的澀味。
布偶在炭火中縮成一團,火苗躥高兩寸。
蕭景沒有看炭盆。
他轉回頭,左手撐上她身側的褥面,右手抓住她的手腕。
「姜明姝。」
她仰著臉。
兩人之間只剩不足一掌。
他撐在榻邊的手臂將她困在扶枕和胸膛之間,她退不了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,朕給你副符,只是讓你替朕辦差?」
姜明姝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臣妾辦的是自己的差。有人咒臣妾,臣妾自己查。」
蕭景的手指在她腕骨上磨了一下。
「你自己查。你自己換粉。你自己做餌。你自己跑去慈壽宮抓人。」
他每說一句,手指在她腕上收緊一分。
「你拿著朕的暗衛去殺人,拿著朕的令符去踢門。但有人要你命的時候,你不來找朕。」
他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,氣流灼人。
姜明姝眼尾彎了彎。
「陛下吃醋了?」
蕭景五指收得更緊,腕骨被他扣住。
「朕在問你話。」
「臣妾聽出來了。」
她唇角翹起來。
「陛下的意思是,有人往臣妾枕頭底下塞東西,臣妾應當半夜跑去太極殿哭一場,讓陛下替臣妾撐腰做主。」
蕭景的瞳仁縮了縮。
他沒有否認。
他鬆開她的手腕,五指從她腕骨滑到掌心,把她的手抬起來。
他將她的掌心按到自己胸口。
他的心跳從肋骨間傳過來,砸在她掌心裡。
一下比一下重。
「臣妾不哭。」
姜明姝的手被他壓在胸口,指尖觸到衣襟下的筋肉線條。
「臣妾從小到大都不哭。」
蕭景盯著她的臉。
他的呼吸沉下去。
忽然,他直起腰,一把扯住自己的衣領。
手指勾住交領,往兩側拉開。
衣襟從胸骨正中被扯到兩肩,布料從鎖骨上滑落。
他的胸膛露在她面前。
他重新抓住她的手,往下按。
她的掌心從他胸口滑到腹部,指腹貼上他的皮膚。
腹肌的輪廓從她掌心下撐起,肌肉線條隨呼吸起伏。
「這東西咒不死朕。」
他低頭,唇擦過她的耳廓。
「你若想朕死,直接在榻上動手。」
他的手按著她的手往上推了一寸,又鬆開。
姜明姝的掌心停在他腹上。
她沒有收手。
她的指尖從腹肌往上滑。
指腹碾過肋骨凸起,順著胸膛中線往上走。
到了左胸偏上的位置,她的指尖碰到一處凸起。
皮膚紋路在那裡斷開。
一道疤,從鎖骨下方一寸處起,往心口延伸兩寸。
收口處留著縫合後的瘢痕,皮肉錯亂生長,堆出不規則的凸棱。
入口窄,底部深。
是被什麼東西刺入,又被拔出來留下的痕跡。
姜明姝的指尖停在疤邊。
蕭景的腹肌繃住了。
他的呼吸斷了一拍,胸腔停住起伏。
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落在那處舊疤上,眼底壓著暗色。
他沒有撥開她的手。
姜明姝的指腹貼上那道瘢痕。
凸棱從她指紋下碾過,觸感粗礪,和旁邊平整的皮膚全然不同。
疤痕很老,至少七八年。
邊緣的皮肉已經泛白,和周圍膚色分出深淺。
「奪嫡那年?」
她的嗓音壓得很低。
蕭景垂眼看她。
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沒有答話。
姜明姝的指尖從疤的起點劃到收口。
兩寸長的距離,她走了很久。
指腹碾過每一處凸棱和凹陷,是在讀一封陳年舊信。
蕭景伸手,五指覆上她的手背。
他沒有把她的手挪開,只跟著她的動作,壓著她的手指順著那道疤往下滑。
「差兩分。」
他開了口。
嗓音從喉底擠出來,啞得厲害。
「再往左兩分,就扎穿心口。」
姜明姝的指尖停在疤痕末端。
心口位置。
她的掌心正壓在他左胸上方,底下是肋骨,肋骨之後是心臟。
跳動從骨縫間傳上來,一下一下砸在她掌心。
她抬起眼。
蕭景低頭看著她。
他的衣襟敞到肩下,胸膛裸露,那道疤在燭火里投出淺影。
他的手還覆在她手背上,五指扣著她的指骨,把她的掌心按在他心口。
他的呼吸落在她額角。
近得連睫毛扇起的風都能落到她臉上。
「下回有人要你命。」
他的拇指碾過她的手背。
「你來找朕。」
姜明姝看著他的眼睛。
黑得沒底,裡面映著她的臉。
她的指尖在那道舊疤上輕輕颳了一下。
蕭景腹肌一緊,喉間漏出半聲氣音。
他的五指在她手背上收攏,把她的指尖扣進掌心。
姜明姝唇角動了動。
她的食指從他掌心掙出來,重新落回那道疤上。
指甲邊緣挨著瘢痕起始處,從鎖骨下方一寸的位置起,往下,往心口滑。
蕭景的呼吸亂了。
他的手從她手背移到她腕上,扣著,沒有拉開,也沒有推進。
五指箍在她的腕骨上,力道收著,骨節繃白。
她的指尖順著那道舊疤一寸寸往下,經過他胸膛中線,經過肋骨交界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靴底踩在磚面上,又重又亂。
「陛下!」
福海的聲音從暖閣門外擠進來,嗓子已經劈了。
「西北急報,詔獄傳信,杜衡在牢中自盡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