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姝在窗前站了半盞茶。
月光從指縫間漏下去,照出手背上的細紋。
她把手收回袖中,轉身走到案前坐下。
「明日卯時,去太醫院傳話。」
她朝春芽抬了抬下巴。
「就說本宮頭痛未消,要那醫女隨侍,跟本宮去慈壽宮給太后請安。」
春芽站在門邊,手指絞著帕角。
「娘,若直接在慈壽宮動手……姑太后那邊……」
「姑母不是外人。」
姜明姝把副符從袖中取出,擱在案面。
「暗樁藏在她身邊,本宮若瞞著她查,才是真傷了情分。」
春芽點頭退下。
翌日。
卯時剛過,太醫院的醫女便候在頤華殿廊下。
姜明姝從正殿出來,手捂著額頭,腳步放慢。
醫女上前行禮,手中捧著藥匣。
「娘娘今日氣色如何?」
「沒好。」
姜明姝從她手裡接過藥匣翻開看了看,又合上推回去。
「跟本宮走,去慈壽宮請安。路上若本宮不適,你好施針。」
醫女垂頭應下。
一行人出了頤華殿,沿宮道往北走。
春芽提著食盒跟在後面,食盒裡裝著兩罐明前龍井,是從姜家送來的新茶。
慈壽宮正殿的門敞著。
張嬤嬤迎出來,看見姜明姝身後的醫女,目光停了一息。
「姑母醒了?」
「醒了,正念佛呢。」
張嬤嬤側身讓路。
「娘娘進吧。」
太后盤坐在蒲團上,手中念珠撥到一半,聽見腳步便睜了眼。
姜明姝屈膝行禮。
「姑母,臣妾頭痛了一夜沒睡好,來蹭您一杯茶喝。」
太后放下念珠,從蒲團上起身。
「叫太醫沒有?」
「帶了醫女過來。」
姜明姝往身後一讓。
醫女從門外進來,跪地行禮。
太后看了那醫女一眼,轉頭吩咐張嬤嬤。
「上茶,用明姝帶來的。」
張嬤接過食盒去沏茶。
姜明姝扶著太后坐到羅漢榻上,自己在對面落座。
醫女站在角落,手捧藥匣,頭低著。
茶沏好端上來。
兩盞青瓷杯,茶湯碧綠。
姜明姝端起茶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忽然偏頭看向那醫女。
「你過來。」
醫女上前兩步,在榻邊站定。
姜明姝從春芽手裡接過一隻白瓷壺。
壺裡是溫水,方才張嬤嬤沏茶用剩的。
「昨夜你走後,本宮把藥湯灑了。」
姜明姝舉起瓷壺,傾了一下手腕。
「你袖子上,沾了什麼?」
水從壺口潑出,澆上醫女的右臂。
布料被水浸透,貼在小臂上。
醫女縮了一下,沒有躲開。
太后擱下茶杯,皺了皺眉。
水浸過布料的地方,銀丹追蹤粉遇水析出,在日光里折出一層細碎螢光。
從袖口到肘彎,那層光痕呈指紋狀分布,像有人用沾了粉的手抓過她的臂膀。
太后的視線落在那片螢光上。
她的脊背離開榻面。
「這是什麼?」
姜明姝放下瓷壺,手指點了點醫女袖上的光痕。
「蒼朮銀丹追蹤粉。沾在衣物上無色無味,遇水顯痕。」
她轉頭看向太后。
「昨夜臣妾在頤華殿設了陷阱。有人在臣妾枕褥下藏了厭勝布偶,布偶里的毒粉被臣妾換成了這種追蹤粉。
臣妾放出消息說頭痛,然後讓人跟蹤接觸過布偶的人。」
她伸手拎起醫女的右袖,把那片螢光舉到太后面前。
「這位醫女,昨夜子時從太醫院後門出來,經夾道往北,進了慈壽宮偏門。」
太后的手從膝上抬起,佛珠從指縫滑落,碰上榻面,滾了兩圈。
醫女跪倒在地。
她的額頭砸在磚面上,肩膀開始發抖。
太后從榻上站起來。
她走到醫女面前,低頭俯視著那個匍匐在地的人。
「你來慈壽宮找誰?」
醫女咬住下唇,沒有出聲。
姜明姝從袖中取出副符,放到膝上。
「你在慈壽宮接頭的人,是不是負責給太后煎藥的那個宮女?追蹤粉的指紋形狀,是從上方扣住手臂留下的。接你的人,比你高半個頭。」
醫女的肩膀抖得更凶。
太后回頭看了張嬤嬤一眼。
張嬤嬤面色鐵青,轉身往偏殿走。
姜明姝沒有追那條線。
她蹲到醫女面前。
「布偶是誰讓你放的?」
醫女額頭貼著地磚,聲音從齒間漏出來。
「奴婢……只負責確認布偶是否還在……放布偶的人是秋禾……」
「秋禾聽誰的?」
醫女閉上眼。
汗珠從她髮際線滾下來,砸在磚面上。
「鄭……鄭大人……」
太后的腳步頓住。
姜明姝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刑部侍郎鄭淮安。」
「他讓你做什麼?」
醫女把臉從地上抬起來一寸,嘴唇哆嗦著。
「他讓奴婢確認布偶還在……再回慈壽宮傳話……說宸妃被厭勝之術害了……讓太后以為……以為是有人害太后的侄女……」
太后的手垂在身側,五指收攏。
「他想讓哀家懷疑誰?」
醫女的眼珠往上轉了轉,對上太后的臉。
「懷疑……陛下。」
殿內的空氣凝住。
太后回過身,看了姜明姝一眼。
姜明姝迎上她的目光,搖了搖頭。
太后合上眼,手從袖中抽出,一掌拍在旁邊的案面上。
茶盞翻倒,茶湯潑了一案。
「張嬤嬤。」
張嬤嬤從偏殿帶了兩個人回來。
其中一個穿著灶房的衣裳,身量比醫女高半個頭。
太后連看都沒多看那個人。
她盯著醫女。
「拖出去。亂棍打死。」
醫女的身子一軟,癱在地上。
兩名婆子上前,拖住她的胳膊往外拉。
醫女被拖過門檻時,手指摳住磚縫,指甲折斷了兩根。
她的身子被拽出門外,經過廊下。
棍子落下去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。
一下,兩下,沉悶的肉聲。
到第七下時,醫女的慘叫斷了。
到第十二下時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張嬤嬤回來復命。
「太后,人斷了氣。」
太后站在榻邊,手指搭著案沿。
她轉身面向姜明姝,嘴唇動了動。
「明姝。」
姜明姝起身走過去,扶住太后的手肘。
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,手指用了力。
「是姑母疏忽,讓人鑽了空子。」
姜明姝反手握住太后的手。
太后看著她的臉,眼眶泛紅,卻沒有落淚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姜明姝的手按回她自己身側。
「去吧。回去歇著。」
姜明姝屈膝告退,轉身走出正殿。
經過廊下時,她的腳步停住。
院中地磚上,醫女的屍體已被抬走。
血跡從正殿門口一路拖到院子中間。
血跡盡頭的地磚上,留著一道痕跡。
不是血畫的。
是指甲刮出來的。
一個圓。
指甲蓋大小,圓心處有一個點。
圓的邊緣有一道缺口。
姜明姝蹲下去看了兩息。
她把這個圖案記進腦子裡,起身離開。
春芽跟上來,食盒和藥匣都捧在手裡。
兩人出了慈壽宮正門,沿宮道往南走。
過了兩道拐角,頤華殿的飛檐露出來。
宮門開著。
門前站著一個人。
玄色常服,外袍領口未系,手臂垂在身側。
左手裡捏著一樣東西。
三寸高,黑布縫製,紅線纏身,頭頂一根銅針。
蕭景站在頤華殿門口,手指拎著那隻厭勝布偶的頭頂。
銅針從他指縫間露出來,日光照在針尖上。
他抬起眼,看向姜明姝。
「你枕頭底下的東西,想不想跟朕解釋一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