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供送進太極殿後,姜明姝在頤華殿睡了兩個時辰。
春芽叫醒她時,日頭已經偏到西窗。
姜明姝從榻上起身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春芽端了銅盆進來,把熱帕子遞到她手裡。
「娘娘,換被褥的時候,底下的人翻出一樣東西。」
她回頭看了眼門口,確認沒有外人,才從袖中取出一件黑布包好的物件,放到案上。
姜明姝擦過臉,把帕子搭回盆沿,走到案前。
黑布打開。
裡面是一隻布偶。
三寸高,紅線纏身,頭上釘著一根銅針。
布偶胸口用硃筆寫著兩個字,明姝。
姜明姝沒有碰它。
她低下頭,鼻尖停在三寸外,輕嗅了一下。
一陣澀味從布偶表面透出來,混在朱墨味里。
她認得。
蠍尾草的粉末,研碎後摻了硫磺和石灰。
貼身放在枕褥附近,人睡在上面,每夜吸入少量,三日後開始頭痛,七日後口鼻出血。
太醫查不出病因。
外人看來,便是厭勝之術應驗。
姜明姝用帕子捏起布偶,翻到背面。
縫線粗糙,針腳歪斜,是趕工做出來的。
布偶里塞著棉花,棉花外層沾滿粉末。
她把布偶放回案上,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。
「昨夜頤華殿留了多少人?」
春芽跟過來。
「娘娘去冷宮後,殿裡只剩兩名值夜宮女,還有一個粗使太監。奴婢跟娘娘出去了,不在殿中。」
「三個人里,誰管內寢?」
「值夜宮女秋禾。」
姜明姝轉身看她。
「秋禾什麼時候進的頤華殿?」
春芽想了想。
「上月內務府補進來的。原先在花房當差。」
姜明姝合上窗,走回案前。
她從妝奩底層的暗格里取出一隻瓷瓶,瓶口用蠟封住。
她用指甲挑開蠟封,倒出少許粉末在掌心。
粉末呈淺灰色,比麵粉還細。
「這是蒼朮細粉加銀丹研磨的追蹤劑。沾在衣物或皮膚上,白日辨不出,月光一照會泛微光。」
姜明姝把追蹤粉倒進小碟,又從案上取了一根細竹籤。
她挑開布偶縫線,將棉花外層的蠍尾草粉抖落在帕子上,再換上碟中的追蹤粉,一層層拍進棉花纖維里。
做完後,她重新把布偶縫好。
針腳故意縫得比原先更歪。
春芽看她把布偶塞回黑布中。
「娘娘不查秋禾?」
「查了她,後面的人就縮回去了。」
姜明姝把布偶重新包好,遞給春芽。
「放回原處。枕褥照舊鋪上,讓秋禾以為沒被發現。」
春芽接過布偶,遲疑著沒動。
「娘娘,這東西若被旁人搜出來,厭勝之罪……」
「搜不出來。」
姜明姝在椅上坐下,手指按了按太陽穴。
「本宮要讓它留在那裡,替本宮釣魚。」
她鬆開手,看向春芽。
「去傳話,就說本宮從冷宮回來後頭痛得厲害,用了太醫的藥也不見好。讓頤華殿上下都聽見。」
春芽把布偶收進袖中,腳步輕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姜明姝又叫住她。
「傳話的時候,當著秋禾的面說。」
春芽點頭出去了。
姜明姝靠上椅背,手指搭在扶手上。
蠍尾草粉已被換掉,布偶上只剩追蹤粉。
追蹤粉無色無味,不傷人。
但沾了這粉的人,身上會散出一種味道,像剛結塊的血混著花蜜。
白天聞不出來。
夜裡體溫升高後,味道才會透過衣料。
月光照在沾粉的衣物或皮膚上,銀丹會折射出極薄的螢光。
放布偶的人要來檢查成效。
秋禾若是暗樁,聽見主子頭痛的消息,就會往外傳話。
傳話的人接觸布偶或秋禾,身上就會沾粉。
順著粉走,就能找到收信的人。
半個時辰後,春芽回來復命。
「娘娘,奴婢在院子裡跟翠竹說話時,秋禾就在旁邊晾衣裳。奴婢說完沒多久,秋禾就藉口去灶房取熱水,繞了一趟後院。」
姜明姝從椅上起身。
「後院有什麼?」
「花牆豁口,連著夾道。走夾道能到太醫院後門。」
姜明姝走到梳妝檯前,拿起一面銅鏡,對著光照了照自己的臉。
她拍了一層薄粉,故意把眉間按出一道豎紋,嘴唇也抿得發白。
「去,請太醫來診脈。點名要太醫院的醫女。」
春芽出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姜明姝已經歪在榻上。
她一手捂著額頭,一手垂在榻沿,指尖輕顫,活像被頭痛折磨了半日的病人。
太醫院的醫女來得很快。
進門行禮,把脈。
姜明姝閉著眼,任她把三根手指搭在腕上。
醫女診完脈,收回手。
「娘娘脈象平穩,並無大礙。許是昨夜勞累,肝火上擾。奴婢開一帖安神湯。」
姜明姝睜開眼。
「頭痛得厲害,像有人拿錐子扎太陽穴。」
醫女垂眼。
「奴婢……再看看。」
她又搭了一回脈。
這一回搭得久,指腹在寸、關、尺三處來回按壓。
姜明姝看著她低垂的睫毛。
醫女的呼吸很穩,手指沒有抖。
可食指指腹按到關脈時,多停了兩息。
那兩息里,她的眼珠往左偏了偏。
偏向內寢。
姜明姝收回手腕。
「開方子吧。」
醫女起身行禮,退了出去。
經過內寢與外間之間的簾幕時,她的袖口掃過簾上穗子,身子往裡偏了一寸。
那一寸,正好能讓她瞧見內寢里的床榻。
春芽站在簾幕後,看得分明。
醫女走後,春芽掀簾進來。
「娘娘,她往裡看了。」
「她在找布偶的位置。」
姜明姝從榻上坐起,把額頭上故意按出的豎紋揉開。
「她需要確認布偶還在枕褥底下。」
春芽握住帕子。
「那她走出頤華殿之後……」
「她會去找放布偶的人回話。告訴對方,咒術見效了,宸妃頭痛欲裂,太醫查不出病因。」
姜明姝起身走到窗前。
天色暗下來,月牙從屋脊後露出半截。
「今夜的月光夠亮。」
她抬手推開窗。
「派一個人跟著她。不要近身,隔二十步。只要看見她身上的光往哪個方向走就行。」
春芽領命退下。
夜深。
頤華殿的燈全滅了。
姜明姝坐在暗處,手指搭在袖口的副符上。
過了約一個時辰,後院傳來細碎腳步聲。
春芽從暗處鑽出來,貼著牆根走到窗下。
「娘娘。」
她把嗓音壓到最低。
「那個醫女從太醫院後門出來,走夾道往北。月光照在她肩頭和袖口,有層光,像魚鱗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副符上敲了一下。
「她去了哪裡?」
春芽咽了口唾沫。
「慈壽宮。偏門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停住。
慈壽宮。
太后的地方。
她從椅上起身,走到窗前。
月光照進來,落在她的手背上,也照出她握緊的手。
太后身邊,有暗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