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姝把銀簪收回袖中，轉身往宮道另一側走。
蕭景的手懸在半空，沒拉住她。
「姜明姝。」
「臣妾去洗手。」
她沒有回頭，腳步踩過磚面上的血跡，語氣平淡。
蕭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內東門拐角，手指合攏，握住了空氣。
福海從後面追上來，彎著腰。
「陛下，地上這人……」
「拖走，嘴縫上，只留鼻子喘氣，天亮前不許死。」
天亮時，黑龍司的審訊錄供擺上龍案。
丁零三七的口供寫滿三頁紙。
從冷宮送紙包、偷竹筒名冊，到儲秀宮接應暗樁的全部流程，逐條畫押。
供詞末尾另附一行，由玄七親筆批註。
此人供述儲秀宮采月為其直屬聯絡人，接頭暗號、傳信頻次、蠟丸藏匿點均已核實。
姜明姝坐在頤華殿梳妝檯前，春芽替她綰髮。
銅鏡里映出她的臉。
唇角那道被咬破的傷已經結了薄痂，右顴骨的血痕擦乾淨後，只剩一點泛粉的擦痕。
春芽把最後一根釵插進髮髻，退後一步。
「娘娘，口供送來了，玄七的人在殿外候著。」
姜明姝站起身，接過春芽遞來的口供抄本翻了兩頁。
她的指尖停在第二頁中段。
「采月交代了一個細節。」她把紙翻到春芽面前，「順嬪每月初三從崔氏商行支取五百兩『花用銀』，銀票經采月之手轉入御花園東角石凳下的暗格。」
春芽看完那行字，抬頭。
「順嬪說她不知情。」
「五百兩銀子從她名下的私帳走，她簽了花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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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明姝把口供折好，收進袖中。
「不知情三個字，堵不住花押上的指紋。」
她取過架上的玄色斗篷，披在肩上，系好領口的盤扣。
「走。」
儲秀宮的門還封著。
門板上貼著黑龍司的封條，兩名暗衛站在門外，見姜明姝來了，撕開封條推門。
順嬪坐在正殿的圓凳上，一夜未睡。
她眼下泛青，頭髮只用布條束了個髻，衣裳還是昨夜被潑濕後換上的舊襖。
她看見姜明姝進來，手指抓住凳面邊沿，身子往後縮了半寸。
姜明姝走到案前，把口供抄本展開，正面朝上，推到順嬪面前。
「看看。」
順嬪低頭，視線落在紙面上。
她的眼珠從第一行移到第二行，移到第三行，停在「崔氏商行五百兩」那一句上。
她的手指從凳沿鬆開，垂到膝上。
「這銀子……臣妾以為是給父親周轉用的……」
「周轉？」
姜明姝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，手肘擱在扶手上。
「你父親的崔氏商行年入十二萬兩，他缺你這五百兩周轉？」
順嬪嘴唇動了動，沒有接上話。
「每月初三支銀，采月轉手送入暗格，再由丁零三七取走，經御花園外牆的排水口送出宮。」
姜明姝一根手指點在口供上。
「銀子到了鄭淮安手裡，變成嚴松柏餘黨的活動經費。這條線，走了兩年零三個月。」
順嬪的脊背彎下去，額頭快要貼到膝面。
「臣妾真的不曉得銀子去了哪裡……臣妾只以為……」
「花押是你簽的。」
姜明姝語調壓低。
「銀票上的指紋是你按的。采月的口供里說，每次她來取銀票，你都親手從匣子裡拿出來交給她。」
順嬪抬起頭，嘴唇發白。
殿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張嬤嬤攙著太后跨過門檻，身後跟著福海。
福海手中捧著一隻漆盤，盤上覆著黃綢。
太后站在殿中央，看了順嬪一眼，又看向姜明姝。
「哀家聽完了。」
姜明姝站起身，讓出半步。
太后走到順嬪面前，俯視著跪在凳旁的人。
「順嬪崔氏，資敵通匪，證據確鑿。」
太后的嗓音從喉底壓出來。
「即日褫奪位份，降為答應，禁足儲秀宮後院柴房。崔氏商行名下所有鋪面、倉庫，交由大理寺查封。」
順嬪的身子軟下去，膝蓋撞上地磚，發出沉沉一聲。
福海上前一步，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絹帛，展開宣讀。
「奉天承運皇帝詔曰，宸妃姜氏，才德兼備，御下有方。
即日起，六宮採買、賞罰、人員調配諸事，悉由宸妃掌理。賜內務玉印一方，鈐印即生效。」
福海讀完，將絹帛合上，放回漆盤。
他揭開黃綢。
盤中躺著一枚白玉印章，印身三寸見方，通體羊脂白玉，底部刻著「內廷總理」四字。
太后從盤中取起玉印，轉身遞到姜明姝面前。
「拿著。」
太后把玉印放進她掌中，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「六宮的帳、人、物，從今日起都歸你管。」
姜明姝合攏五指，玉印沉甸甸壓在掌心。
「臣妾領旨。」
兩名暗衛進來，架住順嬪的手臂往外拖。
順嬪的膝蓋擦過地磚，鞋掉了一隻，赤腳蹭在門檻上，留下一道紅痕。
拖到門口時，順嬪忽然扭過頭。
她看著姜明姝，嘴角歪起來。
「宸妃娘娘。」
她的嗓音啞得刮耳。
「回去看看您頤華殿的東配殿，看看您腳底下踩著什麼。」
暗衛把她拖出門檻。
她的笑聲拖在廊下，斷斷續續，越來越遠。
太后皺了皺眉。
姜明姝把玉印收進袖中，面色未變。
「姑母，臣妾先回宮。」
太后點了點頭。
「去吧，有事派人來慈壽宮傳話。」
姜明姝領著春芽出了儲秀宮大門，沿宮道往頤華殿方向走。
春芽跟在她身後半步，嘴唇翕動好幾回。
「娘娘，順嬪那話……」
「回去查。」
頤華殿正殿的門推開，暖風卷著薰香撲面。
姜明姝沒進正殿，直接繞過迴廊，往東配殿走。
東配殿平日空置，只擺了幾架書櫃和一張備用的拔步床。
門未上鎖。
推開後，灰塵在光柱中翻滾。
「查。」
春芽撩起袖子，從門口開始翻。
書櫃逐格拉開，抽屜逐只倒扣。
姜明姝站在門邊，手指摩挲著袖中玉印的邊角。
春芽翻完書櫃，蹲到拔步床前。
她趴下身子，把臉貼近地面，往床底看。
幾息後，她的手從床底伸出來。
手裡捏著一個布偶。
布偶只有巴掌大小，用黑布縫製，五官以紅線繡成。
胸口插著三根銀針，針尖穿透布料，從背面露出。
布偶腰間纏著一條黃紙，紙上寫著生辰八字。
春芽把布偶舉到光下，湊近看那行字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娘娘。」
春芽抬起頭，臉色發白。
「上面寫的……是您的八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