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姝從龍椅上起身。
裙擺從他膝面滑落,垂回腳踝。
蕭景仰頭看她站直,手指從她腰間抽出,搭回扶手。
她低頭撥了撥腰間那枚墨色玉佩。
絲絛貼著衣料,死結壓在腰骨上,從外頭瞧不出異樣。
「臣妾告退。」
她攏好衣領,轉身往殿門走。
蕭景沒有起身。
他靠在龍椅里,視線跟著她的背影,一路落到門檻邊。
姜明姝跨出太極殿。
夜風從宮道灌來,吹起她肩上外裳的袍角。
春芽在殿外候著,跟了上去。
兩人沿宮道往南走。
「明日靖國公夫人遞了牌子入宮請安。」春芽把嗓音壓低,「帖子午後送到頤華殿的。」
「幾時到?」
「辰時三刻,走西華門。」
「備正堂。茶用碧螺春。」
翌日,辰時。
頤華殿正堂的門開著。
靖國公夫人沈氏從正門進來,身後跟著兩名嬤嬤。一人抱著匣子,一人提著箱籠。
沈氏過了門檻,視線在殿內轉了一圈,落在堂中站著的姜明姝身上。
姜明姝迎上兩步,伸手扶住沈氏的手臂。
沈氏握住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按了一下。五指收緊,把她的手包進掌中。
「瘦了。」
沈氏的手從她手背滑到腕上,食指搭了搭脈。
姜明姝把她往裡帶,扶她在主位落座。
「母親,進宮路上順麼?」
「驗了三道牌子,比往常多一道。」
沈氏鬆開她的手,從身後嬤嬤那裡接過匣子,擱在案上。
「西華門的禁軍換了一批面孔,以前認得的都撤了。」
姜明姝的指尖在案沿點了一下。
禁軍換防。
這事蕭景沒跟她提。
沈氏打開匣蓋。
裡面碼著銀票,四摞,每摞用紅紙封條扎著。
「你父親讓我帶來的。八大錢莊新調的活銀,二十萬兩。」
沈氏把匣子推到她面前。
「加上你手裡原有的額度,宮中開銷隨你動用。」
姜明姝翻了翻銀票上的票號和私章。
涼州分號、甘州分號、京城總號,三處出票,分散入帳,查不到一條線上。
「三叔那邊盤完了?」
「六成。」
沈氏端起茶盞,揭了蓋。
「涼州的帳面沒問題,甘州有幾筆對不上。你三叔扣著,等你父親的信。」
姜明姝把匣蓋合上,推到案角。
沈氏放下茶盞,抬眼看她。
「明姝。有件事,你父親讓我當面問。」
姜明姝回到對面坐下,手搭在扶手上。
沈氏的嗓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「皇帝把杜衡的案子交給姜家查。你父親的意思,這是一把刀,也是一道套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。
沈氏身子往前傾了半寸。
「查出來的人,一半是嚴松柏舊部,另一半攀著兵部和刑部。
查到底,要碰前朝的根。他把活交給姜家,一來藉手清餘毒,二來讓姜家替他得罪人。」
姜明姝的手從扶手移到膝上,十指交疊。
「父親想怎麼辦?」
「主動退一步。」
沈氏放下茶盞。
「把崔氏商行在京畿的三間錢莊交出去,歸入戶部管轄。讓他看見姜家的誠意。」
姜明姝站起身。
她走到窗前,手指搭上窗框。
「不退。」
沈氏的脊背繃住。
「母親。」
姜明姝轉過身,面向她。
「退一步,他要第二步。三間錢莊交了,明年就要五間。姜家的錢莊交光了,兵符還在手上,他照樣睡不著。」
她走回案前,手掌按在匣蓋上。
「他忌憚的是兵權。錢莊給了他,兵權還扎著他的眼,他只會覺得姜家又軟了一寸,再逼一寸也無妨。」
沈氏盯著她。
姜明姝的手從匣蓋上抬起,食指點在案面上。
「臣妾要做的,不是讓姜家退到他滿意。是讓他離不開姜家。」
沈氏的手指停在茶盞邊沿。
「錢莊是命脈,兵符是底牌。兩樣都在,他才需要跟姜家談。兩樣少了一個,他就不談了,直接動刀。」
姜明姝在椅上坐下,手肘擱在扶手上。
「臣妾要把皇權和姜家綁在一條船上。
他要用姜家的錢糧養兵,要用姜家的人脈穩西北,要借姜家的刀清前朝餘孽。
等他發現離了姜家這條船便寸步難行,他就不會再想著砍纜繩了。」
沈氏的嘴唇動了動。
她看著面前這個十六歲的女兒,手指從茶盞上收回來,按在膝面。
「你父親說,你在宮裡的手段,他都聽見了。」
沈氏的嗓音沉下去。
「但他讓我帶一句話。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測。他給你的東西越多,你要還的就越重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。
她沒有接這句話。
沈氏看了她一眼,從箱籠里又取出一封信,擱在案上。
「還有一件。你父親讓我親口說。」
沈氏的食指按住信封。
「西北邊陲,近兩月有異族細作活動的跡象。
涼州斥候截了三批暗語信筒,用的是突厥舊部的密文。
你三叔盤帳時,在肅州分號發現有一筆銀子去向不明。數額不大,但走的是軍驛。」
姜明姝伸手取過信封,指甲挑開封口。
裡面一張薄紙,上面畫著三條路線,標註了截獲暗語信筒的地點。
「父親的意思是?」
「他還沒拿準。」
沈氏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。
「但讓你心裡有數。前朝的餘孽和外頭的細作若攪在一起,事情就不是後宮這點地方能兜住的了。」
姜明姝把薄紙折好,收進袖中。
沈氏走到她面前,伸手攏了攏她鬢角的碎發。
手指從她耳廓滑到下巴,捏了一下。
「吃飽飯,睡好覺。」
姜明姝握住她的手。
沈氏的手在她掌中停了兩息,拇指在她手背碾了碾,鬆開。
「走了。下月遞牌子再來。」
姜明姝送她到正門。
沈氏的身影從宮道拐角消失。肩上那件藏青色斗篷被風吹起一角,又落下去,隨後不見。
姜明姝轉身回殿。
她把銀票匣子搬進內寢暗櫃,和原有的銀票碼在一起。
四十二萬兩。
加上八大錢莊隨調的活銀額度,她在宮中能動用的銀子,夠買下半個內務府。
她從暗櫃裡退出來,起身理了理衣袖。
視線落到梳妝檯上。
妝奩旁邊擱著一隻紫檀木盒。
蓋上刻著龍紋暗花,是蕭景三日前差人送來的。
裡面裝著一串沉香佛珠。
十八顆,每顆都打磨得圓潤透亮,顆顆等大,用金線穿成。
姜明姝走過去,拿起木盒。
蓋子打開,紫檀托面上,沉香珠鏈躺在凹槽里。
她的手指從第一顆數到最後一顆。
一,二,三,十七。
她的手指停住。
換一頭數。
還是十七。
少了一顆。
金線從第十二顆和第十三顆之間斷開。斷口處金絲向外翻卷,是被人掐斷後又擰回去的痕跡。
粗看,珠鏈仍舊躺在凹槽里。
不細數,難發現缺了一顆。
姜明姝把木盒合上。
她的手指按住盒蓋,指甲刮過龍紋暗花。
這串珠鏈從入殿到現在,只在梳妝檯上擺過。
除了她和春芽,能碰到內寢妝檯的人,只有值夜和打掃的宮女。
她抬起頭,看向內寢門口。
「春芽。」
春芽從外間探進半個頭。
「今日在內寢當值的是誰?」
「回娘娘,上午是秋禾頂的班。午後換了新來的小宮女,叫鶯兒。」
姜明姝的拇指在盒蓋上磨了兩下。
「把內務府的玉印取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