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芽接過地契,看了一眼上面的硃筆標線,低頭退出去。
蕭景站在原地。
他的視線從姜明姝遞出地契的手上,移到她的臉上。
她已經轉了身,回到案前,重新拿起花剪。
指尖撥了撥瓶中那枝白梅,剪掉一片泛黃的葉。
蕭景的嘴角抿住。
他走到她身側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墊桌腳。」
他重複她的話。
姜明姝頭沒抬,又剪了一截枝。
蕭景從案上撿起一片梅花瓣,捻在指尖。
花瓣碾碎,汁液浸到他指腹。
他把碎瓣放回案面,轉身往殿門走。
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步。
「那座礦,你會用上的。」
姜明姝沒有回頭。
花剪合攏,咔嚓一聲落在案面上。
三日後。
慈壽宮。
各宮妃嬪按位次落座。
趙賢人的位子空了,被撤去靠墊和茶盞,只剩一把光禿禿的木椅杵在下首。
姜明姝今日穿了一身正紅宮裝,領口繡著大朵牡丹。
她落座在太后下首第一位,手肘擱上扶手。
太后撥著念珠,掃了一圈殿內的人頭。
「後宮空了大半年,陛下身邊伺候的人少,哀家看著不像話。」
太后放下念珠,端起茶盞。
「大挑也該辦了。」
殿內無人接話。
寧妃低頭喝茶。
順嬪的視線往姜明姝方向飄了一眼,嘴巴張了張,又合上。
太后的視線落到姜明姝身上。
「明姝,你是宸妃,後宮的事該你操持。」
殿內幾雙眼睛同時看過來。
視線從各個角落匯到姜明姝身上。
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應。
宸妃獨占恩寵這麼久,太后當眾提大選,這是要往皇帝身邊塞人。
換誰坐在那個位置上,都該變臉。
姜明姝端著茶盞,揭了蓋,抿了一口。
「姑母說得在理。」
她放下茶盞,手指搭在扶手上。
「六宮清淨了這些日子,確實該添些人手。」
順嬪的嘴巴合不攏了。
寧妃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眼底有東西閃了一下。
太后看著姜明姝,念珠在指間轉了一圈。
「那此事便交給你。秀女名冊從內務府調出來,你擬了名單,呈給皇帝定奪。」
姜明姝從座上起身,朝太后屈膝。
「臣妾領命。」
請安散後。
順嬪跟在姜明姝身後出了慈壽宮,腳步追了幾步,湊到她耳邊。
「娘娘,您真不攔著?」
姜明姝偏頭看了她一眼。
順嬪咽了口唾沫,退後半步。
姜明姝收回視線,提裙沿宮道走。
「攔什麼。」
她的嗓音從齒間漏出來。
「本宮自己挑的人,用著才順手。」
順嬪站在原地,嘴巴開合了兩下,沒再跟上去。
回到頤華殿。
春芽把內務府送來的秀女名冊搬上案。
厚厚兩摞,每一冊上寫著秀女的姓名、年齡、父族官職、母族出身。
姜明姝坐到案前,翻開第一冊。
手指從第一頁劃到末頁。
指甲在一個名字上停住,點了點。
「崔尚書的嫡女。」
她把那一頁折了角。
「劃掉。」
春芽拿筆蘸墨,在名字上畫了一道。
姜明姝翻到下一頁。
「刑部侍郎家的庶女。」
指甲點在紙面上,指腹碾了碾。
「劃掉。」
春芽又畫了一道。
姜明姝一頁頁翻下去。
手指划過每一個名字,在上面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息。
劃掉的規律,春芽看了半晌才摸出來。
凡是父親官職在兵部、刑部、大理寺任上的,劃。
凡是母族與嚴松柏舊部有姻親關係的,劃。
凡是祖上三代與鄭淮安同鄉的,劃。
留下來的人,父親多在禮部、工部、太常寺這類清水衙門。
母族是地方鄉紳或中等商戶。
家底乾淨,背後沒有盤根錯節的朝堂關係。
一個時辰後。
兩摞名冊翻完。
原本六十七人的名單,只剩十九個名字。
姜明姝把留下的名字謄到一張新紙上。
筆鋒利落,一行接一行。
寫到第十八個名字時,她的筆尖頓了頓。
春芽湊過來,看見紙面上那行字。
葉青鸞。
父,青州通判葉正清。
母,徐氏,商戶女。
姜明姝翻回那一冊,找到葉青鸞的條目。
手指在旁邊的備註上停住。
備註寫著:原定秀女為青州知府嫡女陳氏,因病未赴京。
通判葉正清之女頂補入冊。
姜明姝的指甲在備註邊緣颳了一下。
「因病未赴京。」
她把這五個字念了出來。
春芽站在一旁,沒有說話。
姜明姝把那一冊合上,放到最底下。
她拿起筆,在謄寫的名單末尾落下最後一個名字。
葉青鸞。
十九人。
她把墨吹乾,捲起名單,用絲帶紮好。
「送去太極殿。」
春芽接過名單,退出去。
姜明姝坐在案前,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。
她打開案側的抽屜,取出那張三日前從地契上拓下來的螭龍水印。
水印拓片和秀女名冊上葉青鸞那一頁,被她並排放在案上。
青州。
通判。
頂替入冊。
她的手指在拓片上的螭龍尾巴處停了一息,收回手,把兩樣東西都鎖進抽屜。
申時過半。
腳步聲從殿外傳來。
姜明姝正坐在窗下翻一本藥經。
殿門被推開,蕭景跨進來,手裡拎著那捲名單。
絲帶已經被解開,名單紙面上有指腹碾過的摺痕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把名單展開,攤在她面前的案上。
十九個名字鋪在紙面上,墨跡工整。
蕭景的手指從第一個名字劃到最後一個。
「六十七人的冊子,宸妃只留了十九個。」
姜明姝從藥經上抬起眼,看了一眼名單,又低下頭繼續翻書。
「合適的就這些。」
蕭景的手指停在名單末尾。
葉青鸞三個字壓在他的指腹下。
他把名單捲起來,擱在案角。
他彎下腰。
手掌撐在她椅背上,身子傾到她面前。
姜明姝翻書的手停住。
他的臉出現在她的書頁上方。
她抬起頭。
蕭景盯著她的眼睛。
唇角往上提了一分,弧度淺,帶著牙齒碾出來的壓迫感。
「宸妃倒是賢惠,給朕挑了這麼多絕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