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姝站在暗櫃前。
手裡的紙條被指尖溫度浸透,字跡未散。
「朕借一日。」
她看著紙條,五指收攏,將紙條揉成一團。
她鬆開手,紙團落在掌心。
她沒有慌。
姜明姝轉身,走到妝檯前坐下,看向銅鏡里的自己。
眼底情緒被壓在瞳仁深處,面上不見波瀾。
「春芽。」
春芽從外間進來,手裡捧著盥洗用的巾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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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取『朱雀』密信匣。」
春芽動作一停,手裡的巾帕滑落半寸。
朱雀密令,是姜家錢莊最高級別的應急調度令,獨立於總調度私印之外,只有家主和繼承人知曉。
動用它,意味著總調度印出了問題。
「是。」
春芽沒有多問。
她從床底暗格里取出一個不起眼的鐵盒,雙手呈上。
姜明姝打開鐵盒。
裡面沒有信紙,只有三枚大小不一的蠟丸。
紅、黃、黑。
她取出紅色蠟丸,在燭火上烤了烤。
蠟油融開,露出一小卷絲絹。
絲絹上沒有字,只有一幅簡筆畫。
一隻麻雀,站在一根斷裂的樹枝上。
姜明姝將絲絹重新塞回蠟丸,用蠟油封好口。
「遣姜家內線,即刻送往八大錢莊京城總號,交到掌柜手上。」
春芽接過蠟丸,掌心收緊。
「娘娘,就送這個?」
「他看得懂。」
姜明姝把鐵盒重新鎖好,交回春芽手上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。
天光從外面照進來,落在她面上。
兩個時辰後。
太極殿。
戶部尚書和兵部侍郎跪在龍案前,額角全是汗。
「陛下,臣等持總調度私印,前往八大錢莊總號,欲調撥二十萬兩軍餉至西大營……」
戶部尚書聲音發抖。
「錢莊掌柜驗印無誤,卻說號內現銀已於昨夜全數轉出,帳上……是空的。」
蕭景坐在龍案後,手指搭在案沿,一下一下敲著。
他的視線落在桌上那方墨玉私印上。
「空的?」
「是。」
兵部侍郎接話,「臣又命人持印去其餘七家分號,回復都一樣。各家錢莊都稱,昨夜接到密令,活銀已匯總結算,轉入一處……無名私庫。」
殿內安靜下來。
只剩蕭景敲擊桌面的聲響,時斷時續。
戶部尚書把頭磕在地上。
「陛下,臣等無能,請陛下降罪。」
蕭景沒說話。
他拿起那方私印,在手裡轉了轉。
可他拿著鑰匙,卻打不開鎖。
或者說,在他開鎖之前,鎖芯已被人換了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玉印,喉間溢出一聲低笑。
笑聲很輕,從胸腔里滾出來,夾著幾分難辨意味。
跪在地上的兩個大臣身子一抖,頭埋得更低。
蕭景站起身。
「都退下。」
他把私印塞進袖中,又從一旁取過一隻紫檀木匣,拎在手裡,跨出太極殿。
福海跟在後面,一路小跑。
「陛下,這是要去哪兒?」
「頤華殿。」
頤華殿內,姜明姝正在修剪一瓶剛送來的白梅。
她捏著花剪,一截一截剪去多餘枝葉。
剪下的殘枝落在案上,堆了一小片。
殿門被推開。
蕭景從外面走進來,揮退殿內伺候的宮人。
春芽看了姜明姝一眼,退到門外,合上了門。
殿內只剩兩人。
蕭景走到案前,把手裡的紫檀木匣擱在姜明姝手邊。
姜明姝沒有看他,手指撥開一朵半開的梅花。
「陛下的戒嚴解了?」
「沒解。」
蕭景繞過桌案,站到她身側。
他的視線落在她修剪花枝的手上。
手指纖長,捏著花剪,動作從容。
「朕今日才知,姜家的錢莊有兩套帳。」
姜明姝剪下最後一截枯枝,把花瓶轉了半圈。
「兵不厭詐。」
「好一個兵不厭詐。」
蕭景從袖中取出那方墨玉私印,放到她面前的案上。
玉印壓住幾片剛剪下的梅花瓣。
「朕輸了。」
姜明姝放下花剪,抬起眼。
她看向那方私印,又從私印移到他的臉上。
他的眼底沒有怒意,反有更深的興味。
是棋逢對手。
姜明姝把手裡的梅枝插進瓶中,拿起巾帕擦了擦手。
「陛下借了一日,也該還了。」
「還。」
蕭景拿起那隻紫檀木匣,打開。
裡面不是金銀珠寶,而是一卷用明黃錦緞包裹的地契。
他取出地契,展開在姜明姝面前。
「這是朕的賠禮。」
地契上畫著一座山脈的輿圖,硃筆標註了界限。
右下角落著一行小字:涼州玉礦山,方圓三十里。
整整一座玉礦。
開採出來的玉料,足夠姜家再開八個錢莊。
姜明姝的視線在地契上停了一息。
她的指尖拂過地契紙面。
在左下角不起眼的位置,有一處很淺的水印。
水印圖樣是一隻蜷縮的螭龍,龍口銜著自己的尾巴。
是前朝皇族的圖騰。
她的手指在那圖騰上停住,很快移開。
她沒有抬頭,只伸出手。
蕭景看著她攤開的掌心,把地契捲起,放進她手中。
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掌心,溫度很燙。
姜明姝握住地契。
她站起身,繞過桌案,走到春芽方才退出的門口。
門被拉開一條縫。
春芽在門外候著。
姜明姝把手裡的地契遞出去。
蕭景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的動作。
他以為她會收下,或者推拒。
但他沒料到她後面的話。
「拿去。」
她嗓音平直,沒有波瀾。
「墊桌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