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城戒嚴的消息傳到頤華殿時,姜明姝正在卸妝。
春芽從外面跑進來,腳步生風。
「娘娘,九門落閘了。禁軍出了三千人,沿御街分段設卡。」
姜明姝把銀耳挖子擱在妝奩邊,手指從耳垂上捻下一粒珠墜。
「陛下呢?」
「還在太極殿。黑龍司的人進進出出,福海在門外候了半個時辰,沒敢進去。」
姜明姝把珠墜放入妝匣,合上蓋子。
她起身走到暗櫃前,開鎖,檢查了一遍裡面的銀票,還有那方八大錢莊總調度私印。
印面朝下,壓在銀票匣子底部。
她合上暗櫃,落了鎖。
亥時過半。
頤華殿正門被人推開。
腳步聲從廊下傳來,踩著磚面,節奏平穩。
福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「宸妃娘娘,陛下駕到。」
姜明姝從內寢出來,站在簾幕後。
蕭景跨過門檻。
他身上還穿著玄色常服,領口系得齊整。手裡拎著一卷布防圖,腋下夾著一隻木匣。
他身後跟著兩名暗衛,抬著一隻長條箱籠。
姜明姝看著那隻箱籠,手指搭上簾幕邊緣。
「陛下,這是……」
「朕今夜住這兒。」
蕭景把布防圖扔到案上,指了指內寢方向。
「榻夠大,擠得下。」
姜明姝沒動。
蕭景抬眼看她。
「全城戒嚴。太極殿到頤華殿隔著三道宮門,暗衛布防拉不過來。朕在這裡,黑龍司能集中盯外面。」
他說完,繞過她,掀開簾幕往內寢走。
姜明姝轉身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後。
春芽湊到她耳邊。
「娘娘……」
姜明姝抬手,止住她。
她走進內寢。
蕭景已經坐在榻沿,彎腰脫靴。靴子落地,碰出兩聲鈍響。
他的手指解開腰帶,外袍從肩頭滑落,搭在榻角。
只餘一件中衣。
他仰頭看她。
「愣著做什麼。」
姜明姝走到梳妝檯前,背對著他,把髮髻上剩餘的釵環一根根拔下來。
銅簪落在檯面上,一聲接一聲。
頭髮散開,披在肩背。
她從架上取下寢衣,轉身看了他一眼。
蕭景靠在榻頭,手臂枕在腦後。
姜明姝抬了抬下巴。
「陛下轉過去。」
蕭景唇角動了動。
他沒有轉身,只閉上眼。
姜明姝背對他換了寢衣。
布料從肩頭覆下來時,她從銅鏡餘光里看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系好衣帶,走到榻邊,掀開被褥。
兩人之間隔了半臂。
她躺下去。
被褥壓在兩人之間,隔出一道軟牆。
燈滅了。
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照在被面上。
屋裡靜了半盞茶。
姜明姝呼吸平穩,身子側向外面。
她的腳踝從被褥底部露出半截,腳趾蜷在榻沿邊。
一隻手從暗處探過來。
五指扣住她的腳踝。
指腹貼上去,骨節的形狀從他掌心下凸出來。
他的拇指碾過她腳踝內側的凹陷處。
姜明姝身子一僵。
他的手收緊,把她的腳踝往回拽。
她的身子從榻沿滑向中間,後背撞進一具胸膛。
體溫從中衣布料下傳過來,貼著她的脊骨。
蕭景的手從她腳踝往上滑,經過小腿,經過膝彎,停在她大腿外側。
掌心隔著寢衣布料,貼住她的腿。
他的呼吸落在她後頸,氣流鑽進領口。
「今夜那份名單。」他開了口,嗓音從她耳後傳來,「第七個名字,被塗掉的那個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枕面上按了一下。
「臣妾沒看清。」
他的拇指在她大腿外側畫了半個圈。
「順興十一年秋,大挑。」
姜明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轉過身。
黑暗中,他的臉離她不到三寸,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暗色。
「陛下想說什麼。」
蕭景的手從她腿上移開,轉到她腰間。
五指搭上腰骨,掌心貼著她側腰的弧度。
「那份名單,是康平郡主嫁禍用的。每一個名字,都是她安插在勛貴世家裡的暗樁。塗掉的那個,應當是她藏得最深的一顆棋子。」
他的手指在她腰間收緊。
「順興十一年秋,入宮的人里,有你。」
姜明姝抬手,手指按上他的嘴唇。
指腹壓住他的下唇,堵住他後半句話。
「陛下懷疑臣妾?」
蕭景的唇在她指腹下動了動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偏頭,含住她的食指。
牙齒磕上指節,舌尖從她指腹碾過。
姜明姝的手指從他唇間抽出來,指尖沾了濕意。
她撐起身子,掌心壓在他胸口,把他按回榻面。
她的膝蓋跨過他的身側。
寢衣下擺從兩人之間垂落,掃過他的腹部。
她俯下身,鼻尖碰著他的鼻尖。
「臣妾若是康平的人,陛下早就死在半年前那杯茶里了。」
蕭景的手從她腰間攀上脊背。
五指扣住她的後腰,把她往下按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三寸變成沒有。
她的胸膛壓上他的胸膛,心跳隔著肋骨互相撞著。
他的唇貼上她的唇角。
不是吻。
是齒列銜住那一小片皮肉,碾了一下。
姜明姝偏頭避開。
他追上去,唇從她嘴角滑到下頜,再到耳垂。
牙齒扣住耳垂上那顆細小的肉粒,含住。
她的手指陷進他肩肌,指甲刮過布料。
他鬆開她耳垂,嘴唇貼著她的耳廓開合。
「朕不懷疑你。」
他的手從她後腰往上推,掌心貼著她的脊骨,一節一節碾過去。
「朕懷疑那份名單。」
姜明姝的呼吸打在他頸側。
她沒有接話。
他翻身壓下來。
她陷進褥面。
他的手肘撐在她頭兩側,身子覆在她上方。
月光從窗縫照進來,落在他的肩頭,也落在她散開的發間。
他低頭,唇擦過她的額角。
「睡。」
他的身子從她身上翻下去,躺回她身側。
手臂攬過她的腰,把她圈進胸前。
姜明姝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。
心跳從他肋骨間傳來,一下一下砸在她脊骨上。
她閉上眼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姜明姝從淺眠中醒來。
身後那具胸膛的呼吸變得綿長,心跳放緩。
他睡著了。
他攬著她腰的手臂鬆了一些。
五指從她腰間滑到腹部,掌心貼著她的小腹。
呼吸落在她後頸,氣流均勻。
姜明姝沒有動。
蕭景的身子忽然繃住。
他的手指在她腹部收緊,指節陷進布料。
呼吸從均勻變得急促。
嘴唇貼著她後頸開合,喉間擠出含混的音節。
「……別信……」
姜明姝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「別信姜家……」
他的嗓音從喉底擠出來,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面。
手指在她腹部抓緊又鬆開,指甲刮過布料。
他翻了個身,手臂從她腰間抽走。
呼吸重新變得綿長。
姜明姝睜開眼。
月光照在她面前的枕面上。
她的手指在被褥下蜷起,指節繃出形狀。
她沒有動。
一直到天光從窗縫透進來。
晨起。
蕭景已經不在榻上。
被褥掀開一半,他那側的枕面還留著壓痕。
姜明姝坐起身,手指攏了攏散亂的頭髮。
她從榻上下來,腳踩上地面。
趿了鞋,走到梳妝檯前。
妝奩沒動,釵環還在。
她走到暗櫃前。
鎖還在,沒有被撬的痕跡。
她從領口取出鑰匙,插入鎖孔,轉開。
櫃門打開。
銀票匣子還在原位,封條未拆。
她抬起匣子。
匣子底部,原本壓著的那方八大錢莊總調度私印不見了。
凹痕里留著一張折好的紙。
她拿起紙,展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是蕭景的筆跡。
「朕借一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