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海的頭磕在磚面上,身子抖動。
蕭景的視線從慈壽宮門內收回,落到福海身上。
「怎麼死的。」
福海抬起頭,嘴唇發白。
「咬破了手腕……獄卒發現時,血流了一地……人已經涼了。」
蕭景的腮骨動了動。
他沒有再問。
姜明姝站在他身後半步,視線越過他的肩膀,看向慈壽宮內。
太后扶著張嬤嬤的手,從殿內走出來。
她的目光落在福海身上,又移到蕭景臉上。
「死無對證。」太后開了口。
姜明姝轉身,重新走回慈壽宮殿內。
她走到太后面前,屈了屈膝。
「姑母,趙氏臨死前,提到了康平郡主。」
太后抬手,讓張嬤嬤退下。
殿內只剩她們兩人。
「康平死了三年,她的餘黨還在宮裡。」太后走到一尊多寶閣前,手指按動機關。
閣壁向內移開,露出一條暗道。
「進來。」
姜明姝跟著她走進去。
暗道不長,盡頭是一間石室。
石室中央擱著一張石案,案上放著一隻長條竹筒,兩端用火漆封死。
太后從案上拿起竹筒,遞到姜明姝面前。
「這是哀家在宮裡十一年的眼睛。」
姜明姝接過竹筒。
竹筒入手微沉。
「哀家老了,不想再沾這些事。」太后看著她,「你拿著,去把宮裡的髒東西清乾淨。」
姜明姝握緊竹筒,五指收攏。
「臣妾明白。」
她從暗道出來,穿過正殿,走下台階。
蕭景還站在院中,福海已經退下。
他看著她從殿內走出,視線落在她袖口露出的竹筒一角。
他沒有問。
姜明姝從他身側走過,提步往頤華殿方向去。
回到頤華殿,她將竹筒放到案上。
春芽端了熱水進來,看見案上那隻火漆封口的竹筒,動作停了一息。
姜明姝取出腰間那半枚墨色玉佩,在桌角輕敲三下。
一道黑影從樑上落下,單膝跪在她面前。
是黑龍司的副統領。
「娘娘有何吩咐。」
姜明姝用小刀挑開竹筒一端的火漆,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布。
絹布展開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代號,用蠅頭小楷寫成。
她的手指從絹布上划過,停在中間一個名字上。
「趙氏在宮中,平日只與一人來往。此人代號『游魚』,在浣衣局當差。」
她把絹布重新卷好,塞回竹筒。
「去查。今夜子時前,本宮要知道這條魚游去了哪裡。」
副統領接令,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姜明姝把竹筒收進暗櫃。
她走到妝檯前坐下,從抽屜里取出一盒胭脂,用指腹蘸了,在唇上塗開。
春芽站在她身後,透過銅鏡看她。
「娘娘,這就要動手?」
「再不動手,魚就跑了。」姜明姝抿了抿唇,把胭脂勻開。「康平郡主的這條線,埋得太深。趙氏只是個開頭。」
子時未到。
副統領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內寢。
「稟娘娘,『游魚』是浣衣局的一個管事太監。半個時辰前,他換了身衣服,從浣衣局後門溜出去,往北面水渠方向去了。」
姜明姝放下手裡的書卷。
「帶路。」
頤華殿的燈熄了三盞。
姜明姝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,帶著春芽和四名暗衛,從後門出去。
夜色深重,宮道上不見人影。
一行人貼著牆根走,腳步聲被風聲蓋住。
北面水渠是宮中處理污水的總出口,連接著宮外的護城河。
渠道邊沿長滿雜草,散著一股腐爛的水腥味。
副統領停住腳步,手指了指前方一處半人高的涵洞。
「他從這裡進去。涵洞通往宮外,有三道鐵柵。但他身上帶著鑰匙。」
姜明姝抬手。
四名暗衛分散開,兩人守住涵洞口,兩人翻上牆頭,堵住兩側退路。
姜明姝走到涵洞前,朝裡面看了一眼。
黑漆漆的,水聲從深處傳來。
她沒有進去。
她從靴中抽出一把匕首,在涵洞口的石壁上刮下一塊青苔,放進一隻瓷瓶。
又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包,將裡面的白色粉末倒進瓶中。
粉末遇水,化開,沒有顏色,沒有氣味。
她把瓷瓶遞給副統領。
「倒進去。半刻鐘後,裡面的人自己會出來。」
副統領接過瓷瓶,走進涵洞。
水聲變響,又恢復平靜。
姜明姝退後三步,靠在牆壁上,手指搭在腰間的玉佩上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半刻鐘後。
涵洞深處傳來咳嗽聲。
一聲,兩聲,越來越劇烈。
接著是身體撞上石壁的聲音,和嗆水的咕嚕聲。
一道人影從涵洞裡踉蹌著爬出來。
是個太監,渾身濕透,臉上沾著污泥。
他跪在地上,雙手摳著喉嚨,拼命嘔吐。
皮膚上起了一片片紅疹,從脖子蔓延到臉上。
兩名暗衛上前,將他反剪雙手,按在地上。
姜明姝走過去,居高臨下看著他。
「鑰匙在哪兒。」
太監抬起頭,眼睛裡布滿血絲,他看著姜明姝,嘴角忽然咧開。
他猛地一扭頭,朝旁邊的石壁撞去。
姜明姝腳尖踢出一塊碎石。
碎石打中太監的膝彎。
他腿一軟,身子往前撲倒,臉砸進泥水裡。
「打斷他的腿。」
暗衛手起棍落。
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夜裡響起。
太監發出一聲悶哼,昏死過去。
暗衛從他懷裡搜出一串鑰匙,和一隻用油布包好的信封。
副統領將信封呈給姜明姝。
姜明姝接過信封,撕開油布。
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絹帛名單。
她展開名單,湊到暗衛舉著的燈籠下。
絹帛上是十幾個名字。
都是京中勛貴世家的嫡女、庶女。
每個名字後面,都跟著一個日期,和一個外族男子的姓名。
她的視線從名單上掃過。
在第七個名字的位置,停住。
那一行字,被人用濃墨塗黑。
墨跡蓋住了原本的字跡,只能看清後面跟著的日期。
順興十一年,秋。
姜明姝的指尖在那片墨跡上停了停。
她把名單折好,塞進懷裡。
「人帶走,關進黑龍司詔獄。」
她轉身,往太極殿方向走。
夜已深。
太極殿還亮著燈。
蕭景坐在龍案後,面前鋪著一張京城布防圖。
姜明姝跨過門檻,徑直走到案前。
她沒有說話,從懷中取出那張絹帛名單,放到布防圖上。
蕭景的視線從地圖上移開,落到那張絹帛上。
他伸手,拿起名單。
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掃到最後一個。
當他看到那片被塗黑的墨跡時,他握著絹帛的手指收緊。
絹帛邊緣被他捏出褶皺。
他抬起頭,看向姜明姝。
殿內燭火跳動,映在他瞳仁里,像兩簇燒著的火。
他放下名單,從龍椅上站起身。
他繞過龍案,走到殿門處,朝外面的暗衛看了一眼。
他的聲音從喉底壓出來,像冰塊砸在石頭上。
「傳朕旨意。」
「封鎖九門,全城戒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