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芽接過那顆沉香珠,珠子停在她掌心。
她指尖碰了碰珠面,抬起頭,嘴唇翕動。
「娘娘,這珠子……」
「只是藥引。」
姜明姝把那方白玉印收回袖中,指腹擦過印身。
「她既然想讓本宮瘋,本宮便讓她嘗嘗自己備下的藥。」
她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。
夜風灌進來,吹動她鬢邊碎發。
「把粉末混進湯里,不必多,能聞出沉香味便夠。明日一早,算好時辰,送去她宮裡。」
春芽把珠子收進袖中,低頭應下。
她明白,這顆珠子本身無毒。
它只是一個標記,也是把眾人視線引向趙賢人的鉤子。
誰會想到,宸妃會用皇帝御賜的佛珠害人。
若查出來,也只會是趙賢人偷了珠子,做賊心虛,誤食藏在別處的毒。
翌日清晨。
慈壽宮內,各宮妃嬪按位次坐著,給太后請安。
殿內燃著安神香,茶盞里熱氣升起。
趙賢人坐在靠下的位置。
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宮裝,面上敷了厚粉,仍蓋不住眼下青黑。
她端起茶盞,手指發抖。
茶蓋磕上杯沿,響了一聲。
她抬眼,視線往上首飄去。
姜明姝今日穿了件石榴紅宮裝,端坐在太后下首第一個位置。
她面色發白,手肘支在扶手上,另一隻手按著太陽穴。
瞧著像昨夜受了驚,沒能歇好。
趙賢人收回視線,壓了壓嘴角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太后放下念珠,看了一眼姜明姝。
「昨夜的事,皇帝都處置妥當了。你今日氣色不好,早些回去歇著。」
姜明姝放下手,朝太后笑了笑。
「勞姑母掛心。是臣妾膽子小,做了半宿噩夢。」
她話音剛落,下首的趙賢人忽然「啊」了一聲。
她手裡的茶盞落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茶水濺開,濕了她的裙擺。
殿內眾人的視線都聚到她身上。
趙賢人捂住頭,額角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她麵皮抽動,嘴角咧開,笑了起來。
笑聲又尖又細,像指甲刮過鐵板。
「頭疼,好疼……」
她一邊笑,一邊抬手捶自己的頭。
頭髮被她抓亂,髮髻上的珠釵掉下來,滾到地上。
「趙賢人這是怎麼了?」
旁邊一位嬪妃往後縮了縮。
趙賢人站起身,身子晃了晃。
她抬起頭,一雙眼珠布滿血絲,直直盯住姜明姝。
「是你!是你害我!」
她尖叫著,朝姜明姝撲過去。
張嬤嬤帶著兩名宮女上前攔住她。
趙賢人瘋了一樣掙扎,指甲在宮女手臂上劃出幾道血痕。
「本宮的珠子……你還我的珠子!」
她嘶吼著,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領。
刺啦一聲。
藕荷色布料從領口裂開。
她肩頸露了出來,上面還掛著半截斷裂的衣料。
她沒有停。
雙手繼續撕扯身上的宮裝,裙擺被撕成布條,露出裡面的襯褲。
殿內響起抽氣聲。
妃嬪們紛紛站起身,拿帕子捂住眼,不敢再看。
太后的臉沉下去,一掌拍在案上。
「堵住她的嘴!拖出去!」
趙賢人被兩名婆子按住。
她的嘴被布巾塞住,發不出聲音,只能嗚嗚掙扎。
她瞪著姜明姝,忽然劇烈扭動起來,喉嚨里發出嗬嗬聲。
她掙開一隻手,指著姜明姝,用盡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。
「康平郡主……不會放過你!」
姜明姝坐在原位,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茶湯入喉,她放下茶盞。
從頭到尾,她連眼睫都未顫一下。
這時,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蕭景一身玄色常服,跨過門檻。
他身後跟著福海和太醫院院判。
他的視線掃過殿內,最後落在被按在地上的趙賢人身上。
衣衫不整,瘋言瘋語。
「怎麼回事?」
他開了口。
太后把方才的情形說了一遍。
蕭景走到趙賢人面前,蹲下身。
太醫院院判上前,翻開趙賢人的眼皮,又掰開她的嘴看了看舌苔。
他收回手,跪下回話。
「陛下,賢人娘娘中了毒。此毒產自西域,能亂人心智,使人癲狂。」
蕭景站起身。
「宮中怎會有此毒?」
院判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,又從懷裡拿出一個紙包。
紙包打開,裡面是鶯兒那片帶血的指甲,還有從上面刮下來的粉末。
「回陛下,昨日宸妃娘娘宮中搜出的宮女,指甲內便藏著此毒。」
院判將銀針探入粉末中,針尖沒有變色。
他又將銀針探入趙賢人方才喝過的茶水裡。
針尖依舊光亮。
「毒不是從口入。」
院判下了定論。
他的視線在趙賢人身上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她散亂的髮髻上。
他伸手,從她髮根處取下一根半寸長的玉簪。
玉簪中空,簪頭有一個細小孔洞。
他將玉簪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「陛下,毒在這裡。」
院判將玉簪呈上。
「這玉簪內藏毒粉,簪頭小孔遇體溫加熱,毒氣便會散出。賢人娘娘將此簪戴在頭上,毒氣被她自己吸了進去。」
殿內無人開口。
自己藏毒,自己中毒。
好一出自食惡果。
蕭景的視線從玉簪上移開,落到姜明姝臉上。
她坐在那裡,手裡端著茶盞,面上沒有半點表情。
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。
「趙氏,言行失儀,德不配位。」
蕭景的聲音從喉底壓出來,沒有溫度。
「褫奪賢人位份,打入暴室。」
兩名暗衛上前,將已經沒了力氣的趙賢人從地上拖起。
她被拖出門檻,嘴裡的布巾掉落。
她的笑聲又響起來,在長廊下越拖越遠,直到消失。
殿內妃嬪們大氣不敢出。
所有人的視線,都有意無意地瞟向姜明姝。
這位宸妃娘娘,手段太狠。
轉眼之間,就讓一個妃嬪在眾目睽睽之下身敗名裂。
姜明姝放下茶盞,從座上起身。
她走到殿中,朝蕭景和太后屈膝。
「臣妾受驚,先行告退。」
蕭景沒有說話。
太后點了點頭。
姜明姝轉身,領著春芽走出慈壽宮。
剛踏出宮門,福海從後面追了上來,腳步又急又亂。
他跑到姜明姝面前,膝蓋一軟跪在地上,嗓音發顫。
「娘娘!陛下!」
福海回頭,朝剛走出殿門的蕭景喊了一聲,聲音已經劈了。
「暴室……暴室那邊傳來消息……」
他的頭磕在磚面上,整個人抖成一團。
「趙氏……趙氏進暴室不到半個時辰,就、就咬破了自己的手腕……」
「人……沒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