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合歡散。
姜明姝的指腹碾著那層粉膜。
合歡散入鼻無味,入口無色,遇體溫催發後,會讓人神志渙散,渾身燥熱,陷入幻覺。
不致命。
可若在這張龍床上發作,她和蕭景之間會發生什麼,便不受任何人控制。
第二日傳出去的消息,便會是宸妃在太極殿媚主爭寵。
好算計。
蕭景的唇從她頸側往下移,牙齒磕上她的鎖骨。
姜明姝的右手在枕下動了動。指尖捏住紙包,從夾層里抽出來,收進掌心。
她左手攀上蕭景的後頸,手指插進他發間,把他的頭按低。
「陛下。」
她開口,嗓音從喉間送出來。
蕭景抬頭看她。
姜明姝偏過頭,嘴唇貼上他的耳廓。
「臣妾今日身子不便。」
蕭景的動作停了。
他的手從她肩頭收回,撐在她身側的被面上。
他垂眼看她。
姜明姝的左手從他發間抽出,掌心按上他的胸口。右手收在身側,紙包握在掌心裡。
蕭景盯著她的臉看了兩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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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身從她身上下去,躺到她身側。
「歇吧。」
他閉上眼。
姜明姝側過身,背對著他。
右手從被褥下伸到枕側,把紙包塞進袖口暗兜。
她從暗兜里取出另一個紙包。
這是她隨身備著的安神粉。無色無味,碾開後觸感與合歡散相近。
她把安神粉的紙包塞回枕下夾層。
東西被調了包。
放毒的人若來查,只會以為藥還在原處。
姜明姝合上眼。她的手指在袖口暗兜里捏了捏那個紙包,指節收緊。
翌日。
姜明姝天不亮就醒了。
蕭景已經起身去了前殿。
她坐起來,從袖口暗兜里取出那個紙包,打開。
粉末鋪在紙面上。
她湊近看了看。顆粒比尋常合歡散更細,研磨手法也熟。
她把紙包封好,收進懷中。
「春芽。」
春芽從外間進來。
「調太極殿內寢的值守記錄來。三日之內,所有進出過龍床寢帳的人,一個不漏。」
春芽退下。
半個時辰後,記錄送到。
姜明姝坐在頤華殿案前,翻開名冊。
三日內進出太極殿內寢的人員有福海、兩名貼身內侍、四名清掃太監、換寢具的尚衣局宮女兩名。
貼身內侍跟隨蕭景多年,福海更不必說。
尚衣局宮女每次換寢具都有監督,也不經手枕芯內部。
她的手指停在四名清掃太監的名字上。
劉全、王安、趙喜、陳福。
「把敬事房的排班表也調來。」
春芽退下。
排班表送到後,姜明姝將兩份記錄並排放在案上。
三日前那個夜晚,蕭景翻葉青鸞牌子的那天,值守清掃太極殿內寢的太監是陳福。
她的手指在「陳福」兩個字上點了點。
「查他。入宮多久,誰舉薦進太極殿當差,近三個月和誰來往過。」
一個時辰後。
副統領的身影落在案前。
「稟娘娘,陳福,十七歲,兩個月前從辛者庫調入太極殿清掃。
舉薦人是內務府管事太監劉大用。陳福近一個月內,每隔三日會去辛者庫後巷買滷肉。
滷肉攤旁的雜貨鋪里,有個女人每次都在那兒等著他說話。」
「什么女人。」
「蒙著面巾,身形瘦小。據暗衛回報,辛者庫的人喚她錦書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。
錦書。
寧妃的貼身宮女。
寧妃倒台後,錦書被發配辛者庫。
姜明姝站起身。
「把陳福拿下來。」
午時。
頤華殿偏院柴房。
陳福被綁在木椅上。嘴裡塞著布巾,面上青一塊紫一塊。
姜明姝走進柴房。
春芽跟在後面,手裡端著一個托盤,托盤上放著那個紙包。
姜明姝在陳福面前站定。
她伸手,把他嘴裡的布巾扯出來。
陳福張開嘴,喘了幾口氣,嗓子嗬嗬作響。
姜明姝打開紙包,把粉末亮在他面前。
「認識麼。」
陳福的眼珠轉了轉,搖頭。
姜明姝把紙包合上。
她沒有說話,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。
「去請葉答應過來。」
春芽出了柴房。
陳福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翕動,喉間發出吞咽聲。
一刻鐘後。
腳步聲從院中傳來。
葉青鸞跟在春芽身後,跨進柴房的門。
她的視線從綁在椅子上的陳福身上掠過,又落到姜明姝身上。
姜明姝看著她。
「葉答應,認識這個人麼?」
葉青鸞低頭看向陳福。
陳福的腦袋埋得更低,下巴抵住胸口。
葉青鸞的手指在身側併攏。食指和中指的繭從袖口邊緣露出來。
「奴婢不認識。」
姜明姝的視線從葉青鸞面上移回陳福身上。
「陳福。」
陳福的身子一顫。
「本宮再問你一遍。枕下的東西,是誰讓你放的。」
陳福的嘴唇咬在一起,牙齒磕出聲響。
姜明姝走到他面前,彎腰。
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臉抬起來。
「錦書讓你放的。」
陳福的瞳仁縮緊了。
他的喉結上下滾動,嘴唇發抖。
姜明姝鬆開他的下巴。
「你不用說了。你的臉已經說了。」
她站直身子,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擦了擦碰過他下巴的手。
陳福的嘴終於裂開。
「是錦書……是錦書姐姐讓奴才放的……她說只要把那包粉塞進枕頭裡,事成之後帶奴才出宮……奴才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……」
他的嗓子啞了,話說到一半斷在喉里。
姜明姝轉頭,看向站在門口的葉青鸞。
葉青鸞面上沒有變化。她的手指依舊交疊在身前,肩背挺著。
「葉答應。」姜明姝走到她面前,「錦書是寧妃的人。寧妃倒了,她的人給陛下的枕頭裡下藥。你是陛下那夜翻牌子要召的人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這粉若發了作用,第二天醒來,誰最難脫身?」
葉青鸞的喉間滾了一下。
她的眼睫垂下,抬起來時,瞳仁里多了一層暗色。
「娘娘明鑑。奴婢與此事無關。」
姜明姝看著她的眼睛。
葉青鸞的視線沒有避開。
姜明姝收回視線。
「帶陳福去詔獄。」她朝暗衛抬了抬下巴,「另外,派人去辛者庫,把錦書帶來。」
暗衛架起陳福,往門外拖。
陳福的腳跟擦過地面。
葉青鸞側身讓路。她的指尖在袖口裡動了動,食指在中指側面蹭了一下。
姜明姝沒有看她,從柴房走出去。
日頭偏西時,副統領的身影從樑上落下。
他跪在姜明姝面前,額頭抵住地面。
「娘娘。」
姜明姝放下手裡的藥經,看著他。
副統領的聲音從地面上悶出來。
「辛者庫後巷的井裡,撈出一具女屍。泡了少說三日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面容已經辨不清了。但屍身上穿的衣裳,還有隨身佩戴的一枚銀牌,都是錦書的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擱在書頁上,指節繃出骨形。
「死了多久。」
「仵作說,至少三日。」
三日。
陳福往枕下放粉,也是三日前。
錦書下了指令,轉身就被人滅了口。
姜明姝的拇指在書脊上碾了碾。
「井裡還有別的東西麼。」
「有。」
副統領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,呈到案上。
「從錦書屍身袖中搜出來的。」
姜明姝打開油布包。
裡面是一小截斷裂的玉簪。
簪身只剩半截,斷口處磨得光滑。玉質通透,簪頭雕著一朵纏枝蓮花。
蓮花。
她見過這個紋樣。
葉青鸞入宮那日,頭上戴的那根素白玉簪,簪頭就是纏枝蓮花。
姜明姝把斷簪放回油布包里,合上。
她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
天已經黑了。
「把這東西收好。」她把油布包推向副統領,「錦書的死,不要聲張。」
副統領收好東西,身影消失在樑上。
姜明姝坐在案前。
她的手指搭在膝上,拇指來回碾著指腹上殘餘的粉末痕跡。
錦書死了。
線斷了。
可從錦書屍身上搜出的那半截玉簪,把另一條線牽了出來。
她站起身,走到暗櫃前。
從裡面取出那隻竹筒,抽出絹布名冊。
手指從名冊上划過,停在一個代號上。
「纏枝。」
代號後面跟著一行備註,蠅頭小楷寫著,入宮前身份不明,疑與前朝舊部有關。善用毒。
姜明姝的指尖在那行字上碾了碾。
她把絹布卷好,塞回竹筒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「娘娘,葉答應方才遣人送了一碟桂花糕來,說是給娘娘賠罪的。」
姜明姝的嘴角動了動。
「收下。」
她走到窗前,手指搭上窗框。
「明日傳她來頤華殿喝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