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時。
葉青鸞站在頤華殿門外。
素白宮裝的袖口,被她兩隻手交疊壓住。她肩背挺直,目視前方。
門口兩名侍女查驗了她的腰牌,退開半步。
春芽從殿內走出來,手搭在門框上。
「葉答應,娘娘請您進去。」
葉青鸞邁過門檻。
頤華殿正堂的案上,擺著兩盞茶。茶蓋扣著,熱氣從盞口邊緣冒出。
姜明姝坐在主位,手肘擱在扶手上,翻著一冊花名簿。
葉青鸞走到案前三步處,屈膝行禮。
「奴婢葉青鸞,給宸妃娘娘請安。」
姜明姝的手從花名簿上抬起,朝對面的圓凳指了指。
「坐。」
葉青鸞起身,走到圓凳前落座。她的手放在膝上,十指併攏。
姜明姝合上花名簿,推到一旁。
她看著葉青鸞,指尖在扶手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昨日你送來的桂花糕,本宮嘗了。手藝不錯。」
葉青鸞的肩膀收了收。
「娘娘不嫌棄就好。」
姜明姝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,擱到葉青鸞面前。
「本宮打算在頤華殿設一個近身女官的位置。管膳食茶水,兼理藥材採買。」
葉青鸞的視線落到文書上。
她的食指在膝上動了動,指腹蹭過中指側面那道繭。
「本宮看你做事規矩,手腳乾淨。這個位置給你。」
葉青鸞抬起頭。
她的嘴角從平線往上牽了一分。肌肉帶動顴骨,眼底跟著彎出弧度。
「奴婢謝娘娘抬舉。」
姜明姝點了點頭,朝春芽招手。
春芽上前,從姜明姝手邊接過一塊令牌,遞到葉青鸞面前。
「從今日起,你就住在頤華殿偏院東廂。出入隨傳隨到。」
葉青鸞接過令牌,雙手捧著,低頭看了一眼。
令牌背面刻著頤華殿的標識。她把令牌收進袖中。
「奴婢遵命。」
姜明姝站起身,繞到她身後。
葉青鸞沒有回頭。她的肩胛收攏了一下,脊背繃住。
姜明姝從她身後走過去,走到窗邊,推開窗扇。
光從外面灌進來,落在案面上。
「春芽,吩咐下去。從今天起,頤華殿偏院東廂內外,增派十二名暗衛,分四班輪值。」
葉青鸞的手在膝上停住。
姜明姝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別多想。宮裡不太平,本宮手底下的人,本宮得護著。」
葉青鸞從圓凳上站起來,轉身朝姜明姝屈膝。
「娘娘費心了。」
姜明姝擺了擺手。
「先去偏院收拾。午後回來當差。」
葉青鸞退出正堂。
她的腳步從廊下傳來,由近到遠。走到院門口時,停了一息,又恢復原來的步子,消失在拐角。
春芽從門外進來,站到姜明姝身側。
「十二個人盯一個答應,會不會太打眼了。」
姜明姝從窗邊轉回來,走到案前坐下。
「打眼才好。」
她拿起那冊花名簿,翻開。
「她心裡有鬼,本宮就讓她知道,鬼在本宮眼皮底下動不了。」
午後。
葉青鸞回到頤華殿當差。
她動作利落。茶具洗淨,茶葉從罐中取出,稱量,入壺。
熱水衝下去,茶湯從壺嘴流進杯中。
春芽站在側面,視線從葉青鸞手上掠過。
葉青鸞端著茶盞,走到案前,放到姜明姝面前。
姜明姝低頭翻藥經,沒有看她。
葉青鸞退後兩步,手交疊在身前。
茶盞擱在案上。熱氣升起來,一縷,又一縷。
姜明姝翻過一頁藥經。
她的手從書頁上移到茶盞邊緣,碰了碰杯壁。
指腹貼上去。
她的手停住。
杯壁的溫度從指腹傳上來。她的指尖在杯沿上碾了一圈。
經過一處時,觸感有了變化。
杯沿內側,靠近嘴唇會碰到的那一圈,覆著一層東西。薄,滑。
手指碾過去,沾出粉末感。
姜明姝的手從杯沿收回。
她抬起頭。
葉青鸞站在兩步之外,手交疊在身前,面朝前方。眼皮垂著,睫毛遮住瞳仁。
姜明姝拿起茶盞。
她站起身。
葉青鸞聽見椅腿在地面上拖動的聲響,抬起眼。
一盞茶水兜頭潑下來。
茶湯從葉青鸞的額頭淋到面頰,順著鼻樑往下流。水從下巴滴落,打在她的衣襟上。
茶盞被姜明姝放回案面。
瓷器碰著木面,響了一聲。
葉青鸞沒有動。
水掛在她的睫毛上,一滴一滴往下墜。她的手在身側併攏,指節繃出形狀。
姜明姝看著她。
「收起你那些下作手段。」
葉青鸞的喉間滾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一下臉。
袖口從她面頰上移開時,春芽的視線落在她顴骨處。
水流衝過的皮膚上,浮出一片東西。
從顴骨往下,延伸到腮部。皮膚底下有東西被茶水激了出來,顏色很淺,泛青。
不仔細看,會當成水漬的陰影。
可那片青色不隨水流動。它伏在皮膚表層之下,紋路從顴骨往太陽穴方向蔓延。
姜明姝的視線從那片青色上掠過。
她沒有追問。
「擦乾淨。回去換衣服。」
葉青鸞的手在袖口裡蜷了蜷。
她垂下頭,行了禮,轉身往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她的腳步停了一息。
她抬起手,碰了碰自己的顴骨。指腹在那片泛青的皮膚上按了按。
她肩膀收緊,手從面上放下來。
腳步聲消失在廊下。
春芽走到姜明姝身邊,嗓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「她面上那片青色……」
姜明姝拿起巾帕擦了擦手。
指腹上還殘留著方才從杯沿碾下來的粉末。
「不是病。」
她把巾帕擱在案上,手指搭回藥經上。
「是壓著的東西。」
春芽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姜明姝沒有繼續往下說。
她翻開藥經,手指從毒草圖譜一頁頁划過去。
在「青斑蔓」那一條上停住。
圖譜旁的注釋寫著,此物覆於皮膚之下時,無色無味。遇熱水激發後,會浮到表面,呈青色斑紋。
但圖譜備註的最後一行,寫的是另一件事。
「青斑蔓常用於封印體內特殊血脈之人,防止血中之毒外泄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碾了碾。
她合上藥經。
日頭偏西。
副統領從樑上落下。
「稟娘娘。葉答應回偏院後換了衣裳,用涼水洗了三遍臉。青斑退了。她把換下的衣裳燒了。」
姜明姝坐在案前,手指搭在膝上。
「還有呢。」
「她燒衣裳的時候,手指在發抖。」
姜明姝的嘴角動了動。
「繼續盯著。」
副統領領命退下。
天黑了。
姜明姝坐在燈下,從暗櫃裡取出竹筒,抽出那捲絹布名冊。
她的手指從名冊上劃到「纏枝」那一條。
善用毒。入宮前身份不明。疑與前朝舊部有關。
她的指尖往下移。
在「纏枝」條目下方,還有一行極小的字。墨色比上方淺了幾分,應是後來補上的。
「太后親批。留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停住。
太后親批。
她的視線從那行字上抬起來,盯著虛空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春芽從門口探進半個頭。
「娘娘,慈壽宮方才來了人。」
姜明姝把絹布卷好,塞回竹筒。
「說什麼。」
春芽的嗓音壓低了。
「太后傳了口諭,召葉答應去慈壽宮敘話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竹筒上停了一息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。」
「就方才。來傳話的張嬤嬤親自帶人去偏院接的葉答應。」
姜明姝站起身。
「葉青鸞人呢。」
「已經跟著張嬤嬤走了。暗衛跟到了慈壽宮門外,進不去。」
姜明姝走到窗前。
她的手指搭上窗框,指節繃出骨形。
慈壽宮的門,暗衛進不去。
太后親批。留。
姜明姝的指甲在窗框木紋上颳了一下。
半個時辰後。
暗衛傳回消息。葉青鸞還在慈壽宮裡。
張嬤嬤守在正殿門外,殿內只有太后和葉青鸞兩人。
密談了整整半個時辰,一個字都沒傳出來。
姜明姝從案後站起身,手掌按在案面上。
「備轎。去慈壽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