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。
太極殿。
副統領跪在龍案前,額頭抵著金磚。
蕭景坐在案後。
手裡握著硃筆,筆尖懸在奏摺上方。
墨汁從筆鋒匯聚到尖端,墜下一滴,砸在奏摺上洇開一個圓點。
他沒有看那滴墨。
「再說一遍。」
副統領的嗓音壓在地面上。
「宸妃娘娘左手腕有刀傷。傷口在手腕內側,用金瘡藥處理後以白布纏裹。春芽為娘娘換藥時,屬下從瓦面看到全貌。」
蕭景的手指在硃筆杆上收緊。
筆桿發出咯吱聲。
「傷口多長。」
「約寸半。」
蕭景的眼皮合了一下。
他把硃筆擱進筆架,手掌按在案面上。
指節從皮肉下面凸出來。
「退下。今日的事,不許跟任何人提。」
副統領起身,無聲退出大殿。
蕭景坐在龍案後。
面前攤著奏摺,墨點洇在紙面上,字跡模糊了一片。
他沒有看。
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昨夜那股青紫的記憶。
毒發時渾身的骨頭像被人從裡面敲碎,意識往深處墜。
墜到最底時,有東西灌進他喉間。
藥汁的苦味里,混著另一種味道。
他當時以為是藥材的氣味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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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景從龍案後起身。
他把外面的玄色袍子扯了,只留中衣。
從案側取了一件大氅披上,邁步出了太極殿。
亥時。
頤華殿的燈還亮著。
姜明姝坐在榻上,靠著引枕翻藥經。
左手擱在被面上,袖口拉得長長的,蓋過手腕。
門被推開。
她抬頭。
蕭景站在門口。
大氅的系帶散了,領口敞著,露出鎖骨和胸膛上方的一截。
他的面色比白日好了些許,但眉目間那股沉色還沒散。
姜明姝把藥經合上。
「陛下怎麼過來了。該歇著才是。」
蕭景跨進門。
他的視線在室內掃了一圈,落到她擱在被面上的左手。
「往裡挪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從書脊上抬起來。
「這是臣妾的寢殿。陛下的龍床在太極殿。」
蕭景走到榻邊。
他伸手,把她靠著的引枕往裡推了推,自己一屁股坐到榻沿上。
「朕今夜睡這兒。」
姜明姝的嘴唇張了張。
她看著他已經坐到了榻沿,大氅從肩頭往下滑了半邊。
「陛下毒才退,身子還虛著。頤華殿這張榻窄,睡不舒坦。」
蕭景偏頭看她。
「你嫌朕擠你?」
「臣妾嫌陛下不惜身子。」
蕭景把大氅從肩上扯下來,往榻尾一甩。
布料落在被面上,堆成一團。
他掀了被角,長腿往裡一伸,整個人躺了進來。
榻面比龍床窄了一尺有餘。
他一躺下去,肩膀和手臂就占了大半。
姜明姝被擠到了榻內側,後背貼上了牆。
「……」
她把藥經往枕下塞了塞,轉身面朝牆壁。
「陛下睡吧。臣妾不打擾。」
身後的被面動了。
一隻手從她腰後伸過來,手臂繞過她的身子。
掌心從她右側貼過來,碰到她的左手腕。
姜明姝的身子繃住。
蕭景的手指從她袖口邊緣探進去,碰到細布。
他的指腹順著纏裹的布條,從腕骨一直摸到手掌根。
觸感從皮膚上傳過來,他碰到了結扣。
姜明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的肩膀往裡縮。
「陛下。」
「別動。」
他的聲音從她後頸處傳過來,氣息打在她的髮根上。
他的手指把她的左手從被面下撈出來。
袖口被他往上推,推到肘彎。
白色細布纏在她手腕上,一圈一圈。
底層有血色洇出來,在布面上留下一塊暗色的痕。
姜明姝的右手伸過來,想把袖子拽回去。
蕭景扣住她的右手腕,按在被面上。
他把她的左手握在掌心裡,翻到手腕內側朝上。
她面朝牆壁,身子被他從後面箍在懷裡。
她看不見他的臉,只感覺到呼吸從她手腕上方落下來。
他低頭。
嘴唇貼上細布。
從腕骨邊緣,唇壓著布料往上移。
經過傷口的位置時,他的唇停住了。
貼著那片洇了血的布面,碾了碾。
姜明姝的手指蜷起來。
他的唇從布面移開半寸。
氣息灌在她手腕上,燙得她血管跳了一跳。
「以後,不許再管朕的死活。」
姜明姝的喉間堵了一下。
她把臉往枕面里壓了壓。
「臣妾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麼。」
蕭景的手從她腕骨滑到手掌,五指插進她的指縫,握緊。
他的另一隻手從她腰後繞過來,掌心貼上她的腰間。
手指從衣料下擺探進去,碰到她腰側的皮膚。
她的腰往裡縮了一下。
他的掌心跟上去,五指張開,箍住她的腰骨,把她整個人往後拉。
後背撞進他的胸膛。
心跳從他的胸腔傳過來,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肩胛上。
「朕什麼都知道。」
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後頸,齒間的氣流灌進她的衣領里。
「你的血。你的刀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他掌心裡繃住。
「你不用解釋。」
他的手從她腰間往上推了一寸,掌根碾過她肋側的弧度。
「你也不許再做這種事。聽見了麼。」
姜明姝的牙齒咬住下唇。
他掌心的溫度從肋側傳過來,她的脊背從僵直狀態松下來半分。
她沒有說話。
蕭景把她的左手收進懷裡,掌心包著她纏了布的手腕,五指覆在她的指背上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胸膛貼著她的後背。
手臂從兩側箍住她,把她整個人嵌進自己的懷中。
「睡。」
姜明姝閉上眼。
她的手腕被他的掌心裹著。
體溫從他掌心滲進來,穿過細布,熨在傷口上。
翌日。
蕭景天亮前離開了頤華殿。
走的時候姜明姝還沒醒,他把被角替她掖了掖,從榻上起身出了門。
辰時,春芽從外面進來。
手裡端著一碗阿膠紅棗羹。
「娘娘,尚食局送來的,說是太極殿那邊吩咐下來的,讓每日送一碗過來。」
姜明姝接過碗看了看,沒問。
巳時,內務府的人抬了兩箱東西到頤華殿門口。
春芽清點了一遍,回來稟報。
「一箱是百年老參,六支。另一箱是鹿茸、紫河車、血燕窩,各十份。內務府說是例行調撥,補給宸妃宮中。」
姜明姝從藥經上抬起眼。
「例行調撥,一次送兩箱?」
春芽搖頭。
「奴婢看了撥條。上面批的是'御批'二字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息。
她把視線收回藥經上。
「收著吧。」
午後,又有兩撥人來送東西。
一撥是太醫院送來的當歸四物湯底方,說是陛下體恤六宮特批。
另一撥是尚衣局送來的白狐手籠,說是今年冬貢的頭等貨。
全是補血養身的東西。
姜明姝坐在案前,面前擺了一排收據。
她的拇指碾了碾案面,嘴唇抿住。
他嘴上說不許她管他的死活。
轉頭把半個國庫的補血藥材往她宮裡搬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。
副統領從樑上落下,跪在窗外。
「稟娘娘。葉青鸞在太極殿外跪了半個時辰。她求見陛下,說自己找到了徹底根治陛下舊疾的藥引。」
姜明姝手裡的收據紙面被她的指甲捏出了摺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