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時,姜明姝的左手已經在膝面上壓了一整夜。
袖口下那層帕子被血浸了個透。
滲出的血凝在布面上,貼著皮膚,發緊發澀。
她把手指動了動,牽扯到傷口邊緣,掌心往內翻了翻。
她轉頭看向蕭景。
他的十指攤在被面上。
指尖的青紫從半夜那一團濃重的色澤,退成了一層薄薄的影子。
顏色還有,但止住了蔓延。
脈搏從手腕處跳著,節奏比夜間穩了許多。
姜明姝的肩膀松下來。
她從八歲起,每年入冬就要喝父親從西域弄回來的天山雪蓮湯。
整整八年,那東西化在藥汁里,苦得她舌根抽搐,次次喝完要往嘴裡塞三顆蜜餞才壓得住味道。
靖國公說這是養身子,她年幼時信了,長大後翻遍藥典才翻到一行批註。
雪蓮入體八年以上,血脈中蓄積的成分可壓制外來毒素,通脈解淤。
昨夜她賭的,就是這個底子。
她從榻邊站起身。
左手垂在身側不動,右手把床頭那隻空藥碗端起來。
碗底殘餘著暗紅色的藥漬。
她拿帕子把碗壁碗底擦了個乾淨,將碗推到角落裡和別的茶盞混在一處。
裁紙小刀從枕下抽出,用布裹了三層,塞回暗櫃最底層的匣子裡。
做完這些,她走到銅鏡前。
鏡中的人面色發白,唇上沒有血色。
她從妝奩里取出胭脂盒,指腹蘸了蘸,往唇面上抹了一層。
又在掌心搓了搓,拍了拍顴骨。
顏色上來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「娘娘。」
春芽的嗓音壓著,「院判來了。」
「進來。」
院判弓著腰跨進內寢,手裡抱著藥箱。
他走到榻前蹲下,把蕭景的手從被面上托起來,三指搭上腕脈。
搭了片刻,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翻開蕭景的手掌,把十指逐根看過去。
指甲縫裡還有一絲殘留的青色,指尖的皮膚已經恢復了血色。
院判回頭看向姜明姝。
額頭上的紋路擰在一起。
「回娘娘的話,陛下脈象比昨夜穩了數倍。毒色退去大半。微臣昨夜那個方子……不該有這般效力。」
姜明姝坐在案旁的椅子上,手肘擱在扶手上。
她從案面上拿起一隻白瓷小瓶,擱在院判面前。
瓶口蠟封完好,蠟面上刻著姜門紋章。
「昨夜本宮餵了陛下一味藥。父親從西域帶回來的東西,本宮存著以備萬一。院判不必多問。」
院判看著瓷瓶,手伸出去碰了碰瓶身,又縮回來。
「微臣斗膽,能否看看藥性……」
「不能。」
姜明姝把瓷瓶收回袖中,「你的方子照煎不誤。陛下好轉的事不許傳出太極殿。哪個嘴碎,本宮親自拔他的舌頭。」
院判的脖子縮了縮。
他收了藥箱,弓著腰退出去。
榻上傳來動靜。
被面下的手指動了動,在錦被上劃出一道褶子。
蕭景的眼皮撐開,瞳仁從渙散聚成一點,落到帳頂上。
姜明姝走到榻邊。
他偏過頭,看見她。
嗓音從喉底送出來,像砂布磨過木面。
「什麼時辰了。」
「辰時過半。陛下歇了一整夜。」
蕭景的手肘撐上被面,身子要起。
姜明姝的右手按上他的肩,把他壓回去。
「躺著。」
蕭景的視線停在她按著自己肩頭的那隻手上。
右手。
他轉頭,去找她的左手。
左手垂在身側,手指併攏,袖口從肘彎一路蓋到掌根,看不見皮膚。
「朕的手……」
「毒退了。你自己看。」
蕭景把右手從被面上抬起來,翻到掌心朝上。
指尖恢復了正常,指甲縫裡殘餘的青色也幾乎看不出了。
他的眉心鬆開。
「什麼藥。」
「我父親送來的。」
姜明姝坐到榻邊圓凳上,右手搭在膝面,「西域的好東西。本宮一共只存了兩份,昨夜用了一份。」
她頓了頓,食指在膝骨上點了兩下。
「陛下的命,可比金子貴。臣妾救命的本事,也比金子貴。」
蕭景盯著她的臉。
她下巴抬著,唇線繃平,一副等著收帳的表情。
「朕該怎麼謝你。」
「兵部左侍郎的位子空了三個月了。臣妾大伯家的堂兄在涼州賦閒,正合適。」
蕭景的眉頭動了動。
「朕差點沒命了,你惦記的是往兵部塞人。」
「陛下還有命跟臣妾討價還價,說明這藥沒白餵。」
姜明姝的嘴角繃著一條平線,「兵部的位子,給不給?」
蕭景看著她。
胸腔里悶著一口氣,頂到喉間。
他偏過頭,目光從她的面上移開,落到她垂在身側的左手袖口上。
他的鼻翼動了動。
空氣中有一股東西。
從她袖口方向飄過來。
味道很淡,夾在她身上的脂粉氣里。
鐵鏽。
他的視線從袖口處往上移,移到她的面頰上。
面上有胭脂的顏色,但顴骨底下透著白。
「給。」
他把視線收回去,看向帳頂。
「擬個摺子,朕批。」
姜明姝站起身,右手理了理鬢髮,轉身往門口走。
走了兩步,身後的被面響了一聲。
蕭景的手從被褥下伸出來,指尖碰到她袖尾的布料。
她的腳步停住。
他的手指捏著她的袖角,停了一息。
鬆開了。
姜明姝沒有回頭。
邁步出了內寢。
回到頤華殿已近巳時。
姜明姝換了家常衣裳,坐在內室軟榻上。
左臂從袖管里抽出來,帕子上的血跡干成了暗褐色,纏得緊緊的。
春芽端著溫水和乾淨細布進來,蹲在她面前。
帕子往下揭。
布和凝血粘連在一起,揭開時扯著傷口邊緣。
姜明姝的眉頭擰了一下,牙咬住下唇。
「輕點。」
春芽的手頓了頓,放慢了速度。
溫水一點一點澆上去,把粘連處泡軟。
帕子揭下來,露出一道裂開的口子。
不深,但皮肉翻卷著,還在滲出細細的血線。
「娘娘,這傷口該縫……」
「不縫。金瘡藥撒上,纏緊。」
春芽把藥粉從瓷瓶里倒出來,手指拈著往傷口上撒。
藥粉碰到裂口,姜明姝的手腕往回縮了一寸。
掌心翻過去,指節繃起。
春芽拿起新布條,從腕骨開始一圈一圈纏上去。
繞過傷口,繞過內側血管,在手腕上打了平結。
窗扇開著半扇。
日光從外面照進來,落在兩人手上。
白色細布纏在姜明姝手腕上,結扣落在腕骨內側。
她們都沒有抬頭看窗外。
頤華殿的檐角上方,一道黑色身影貼在瓦面上。
腰間掛著黑龍司的鎏金牙牌。
那雙眼睛從瓦縫中看下去。
白色細布。
滲出的血痕。
姜明姝的左手腕。
身影在瓦面上停了三息。
無聲退走,消失在琉璃脊背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