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手停在膝面上,她看著蕭景橫在姜明姝身前的那隻手臂,嘴唇張了張。
「皇帝……」
「誰讓她聽見這些。」
蕭景的視線從油布包移到銅匣上,銅匣蓋子敞著,那張泛黃的藥方露出一角。
他認得那幾味藥名。
他的手臂往後壓了壓,把姜明姝又擋進去半分。
太后站起身,念珠從膝面上滾落,墜到地面。珠子散了幾顆,碰著金磚滾出去。
「哀家做這些,是為了保你的命。」
蕭景咬住下頜,頜骨從皮肉下撐出來,肌肉跳了兩下。
「朕的命,輪不到旁人操心。」
太后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以為你體內那些東西壓得住?三年前你咳血,院判說再不處置,下一回就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
蕭景的掌心朝太后豎起來,截斷她後面的話。
姜明姝站在他身後,視線落在他背脊上。那道脊線從領口往下,每一處都繃著。
她的手指動了動,碰上他橫在面前的手臂。
蕭景沒有松。
太后抿住唇,轉頭望向殿門。
「叫她進來。」
殿門從外面被推開。
葉青鸞站在門檻外,視線從太后面上移到蕭景身上,又避開。她跨進門檻,膝蓋彎下去。
「奴婢……」
蕭景把手從姜明姝面前收回,轉身三步跨到殿門旁。門口兩名慈壽宮侍衛腰間佩著長刀。
他伸手,從左側侍衛腰間抽出刀。
刀出鞘,刀身反著燭光,在殿內劃出一道弧。
葉青鸞還跪在地上,肩膀沒來得及動,刀鋒已經從她面前掠過,風貼著她的臉皮刮過去。
一截袖子從她右臂上斷開,落到地面,布料和裡面的襯衣一起被削掉,露出半截小臂。
小臂上那道繭從指間延伸下來。
葉青鸞的身子定在原處,膝蓋壓著金磚,左手手指碰了碰右臂斷口處的布料邊緣。
蕭景的刀橫在她面前,刀尖指著她的喉嚨。
「從今日起,不許靠近她半步。」
他的嗓音從胸腔里擠出來。
「碰她一根手指,朕取你項上人頭。」
葉青鸞喉間滾了一下,頭垂下去,額頭碰上地面。
「奴婢遵旨。」
蕭景把刀擲在地上,刀身碰著金磚彈了兩下,滾到葉青鸞膝前。
他轉身。
姜明姝站在案旁,手搭在案沿上,指節繃著。
蕭景走到她面前,五指扣住她的手腕。
「走。」
他拽著她往殿門走,步子邁得大,她被帶得踉蹌半步。
經過太后身邊時,他沒有停。
太后張了張嘴,手抬起來,又放下去。
兩人跨出慈壽宮殿門。
夜風灌進來,吹開蕭景散了半截的領口。
他的步子沒有放慢,手指扣在姜明姝腕骨上,指節陷進她的皮肉。
姜明姝被他拽著走了半條宮道,手腕被箍得發麻。
「蕭景。」
他沒有停。
「你鬆手。」
他沒有松。
一路拖過御花園,穿過長廊,到了頤華殿。
殿門被他用肩膀撞開。春芽從側面跑過來,看見兩人的姿態,腳步剎住,退到院門外。
蕭景把姜明姝拽進內寢,反手推上門,門閂落下。
他把她按在門板上。
她的後背撞上木門,門板震了一下。
蕭景兩隻手撐在她頭兩側,手臂壓著門板。他的胸膛起伏著,肋骨從衣料下撐出形狀。
他低頭看她。
他的眼眶紅了,血絲從瞳仁邊緣蔓到眼白,一根一根。
「你都聽見了。」
姜明姝仰著頭,後腦抵在門板上。
「聽見了。」
蕭景的手從門板上收回,五指插進她發間,按住她的後腦。
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腰,把她整個人從門板上拽下來,揉進懷裡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,胸膛貼著她的面頰,心跳砸過來,每一下都震得她耳骨發麻。
他的嗓音從喉底擠出來,啞而發澀,夾著碎裂的聲響。
「朕不需要別人救。」
手臂收緊,把她箍在胸前,肋骨隔著兩層衣料碾著她的肩骨。
「朕只要你安全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抓住他胸前的衣襟,指甲刮過布料,陷進去。
他的身子在抖,從肩膀傳到手臂,又傳到扣在她後腰的指節。
她抬起頭,他的下巴從她頭頂移開,兩人的臉湊到一起。
他的眼底全是紅,瞳仁里翻湧的東西燒得沒有邊界。
姜明姝的手從他衣襟往上攀,攀到他的脖頸。
掌心貼上他頸側的筋腱,脈搏從皮膚下方撞過來,又急又亂。
她的拇指按住他的喉結。
「你抖什麼。」
蕭景盯著她的眼睛,喉間滾了一下,喉結從她拇指下碾過。
他沒有回答。
他低頭,嘴唇砸上她的唇。
沒有試探。牙齒磕開她的齒列,舌尖闖進去,勾住她的舌,卷緊。
呼吸全碎了,他的鼻息噴在她面頰上,燙得像火。
姜明姝的後腦磕上門板。他的手從她後腰攀到後腦,掌心墊在她腦後和木門之間。
她的手指從他頸側滑到後腦,插進他的發間,指尖碾過髮根。
他的唇從她嘴上移開半寸,氣息灌進她齒間。
「不許再查。不許再碰那些東西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他發間收緊,把他的頭按下來。
她咬住他的下唇,牙齒陷進唇肉。
蕭景從喉底擠出一聲哼,震在她牙齒上。
他把她從門板上撈起來,手臂從她膝彎下方穿過去,把她整個人抱起。她的腿攀上他的腰側。
三步,他把她摔進榻上。
錦被從身側拱起來。
她陷在被面里,他覆上來,手肘撐在她頭兩側,身子壓下去,胸膛貼著胸膛。
他的唇從她嘴角滑到耳下,牙齒銜住耳垂那粒肉,碾了一下。
姜明姝的手指抓住他的肩,指甲隔著中衣刮過肩胛骨。
他從她耳垂往下,唇貼著頸線一路碾到鎖骨。
舌尖從鎖骨凹陷處擦過,留下一道濕痕。
她的脊背從被面彈起,胸膛撞進他身上。
蕭景的手從她身側探到腰間,掌心貼上肌膚。
姜明姝的呼吸從喉間漏出來,碎成幾段。
她的手從他肩頭滑到胸前,掌心壓上去。
他的心跳砸在她掌根下面。一下,又一下,每一下都重得像有人拿錘子在敲。
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鎖骨開合。
「朕的命,朕自己扛。」
姜明姝的手指在他胸口蜷起,指節碾過衣料下那片滾燙的皮膚。
她沒有接話。
蕭景的動作忽然停了。
他撐在她上方的那隻手,從手肘到指尖,驟然繃緊。
五指在被面上張開。
指尖。
食指和中指的指尖。
顏色從正常的血色褪下去,泛出一層青紫。
青紫從指甲根往指節上爬,像墨汁滴進水裡,一縷一縷往外擴。
蕭景的身子繃住了,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姜明姝的視線也落到他的指尖上。
他的手從被面上收回,五指握成拳,把那片青紫藏進掌心裡。
他翻身從她身上下去,後背砸進被面,手臂搭在額頭上,遮住眼睛。
胸膛起伏,呼吸從急促變得滯澀。每一口氣從他胸腔里送出來,都不順暢。
姜明姝撐起身子,手碰上他搭在額頭上的那隻手臂。
他的手腕燙得厲害,脈搏跳動的頻率也不對。
她把他的手臂從額頭上移開。
他閉著眼,額角滲出汗珠。面色從正常轉向灰白,嘴唇的顏色也褪了。
姜明姝從榻上翻下來,腳踩上地面。
「春芽!」
門閂被她拉開,春芽從門外衝進來。
「去太醫院,把值夜的院判叫來。快。」
春芽跑了出去。
姜明姝轉回榻邊。蕭景的身子蜷了起來,右手握著的拳鬆開,五指從拳心攤出來。
十指指尖,全部泛著青紫色。
姜明姝從暗櫃裡取出鐵盒,打開後,蠟丸還剩兩顆,黃色和黑色。
她拿起黑色蠟丸。
黑色,解毒應急。
她用牙咬開蠟封,裡面是一小包藥粉。
她從案上取來半盞溫水,把藥粉倒進去攪散。
她端著藥水回到榻邊。
蕭景的神志在往下墜。他的眼皮顫了顫,嘴唇張開半分,呼吸從齒縫裡漏出來。
姜明姝托起他的後腦,把藥水餵到他唇邊。
藥水順著唇縫滲進去,他喉間滾動,咽了下去。
半盞茶後,他的呼吸平緩了一些,面色還是灰白,但身子不再蜷縮。
手指上的青紫沒有退。
姜明姝盯著他的指尖。那層青紫色穩穩停在指節前端,沒有往回縮,也沒有繼續蔓延。
藥只壓住了擴散,沒有解毒。
太后的話從她腦子裡翻出來。
以血引毒。
她的視線從他的指尖移到自己的手腕上。
手腕內側,青色血管從皮膚下面透出來。
院判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。
姜明姝站起身,把鐵盒收回暗櫃。
院判進來後,號脈,開方,煎藥,一通忙碌後退了出去。
藥煎好了,春芽端進來。
姜明姝接過藥碗,碗裡深褐色的藥湯冒著熱氣。
「你出去守著,誰都不許進來。」
春芽看了她一眼,退了出去。
殿門合上。
姜明姝坐在榻邊。蕭景昏睡著,呼吸綿長,眉頭擰著,即便失去神志,面上也沒有鬆弛。
她把藥碗擱在床頭矮几上。
從枕下摸出那把裁紙小刀。
刀刃很薄,銅柄發寒。
她把左手袖口往上推,手腕露出來。青色血管在燭火下更清楚。
她把刀刃貼上去。
金屬碰著皮膚,涼意從腕間竄到肘彎。
她咬住下唇,刀刃往下壓。
皮膚裂開一道口子,血珠從裂口冒出來,順著手腕內側往下流。
她把手腕伸到藥碗上方。
血滴落進藥湯里。
一滴。
兩滴。
三滴。
深褐色的藥湯里盪開一圈圈水紋,血融進去,藥湯的顏色從深褐轉向暗紅。
她把手腕收回來,從袖口裡抽出一條帕子,纏上傷口,打了個結。
袖口放下來,長袖垂到掌根,把帕子遮得嚴嚴實實。
她端起藥碗,托起蕭景的後腦。
藥湯從碗沿流進他唇間,他的喉結滾動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姜明姝把空碗擱回矮几上。
她的左手垂在身側。帕子底下,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一點一點浸透布料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。
乾淨的。
什麼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