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景的手停在姜明姝發間。
姜明姝把臉埋進他的衣袍,手指仍扣著腰帶。馬車碾過路口,車廂晃動,她的身體跟著移了半尺。
蕭景托住她的肩,把她抱起。
「別看。」
姜明姝抬手擋住臉。
蕭景拉下她的手。
「朕已經看見了。」
「忘掉。」
「朕記得你的事。」
姜明姝眼皮合上,淚沿著鼻側落下。她抬袖去擦,袖口碰到左腕,手臂收了回去。
蕭景拿帕子按住她眼角。
她轉開臉。
「臣妾沒有哭。」
「嗯。」
「方才落下的是水。」
「車裡漏水。」
姜明姝睜眼,看向車頂。
「陛下這車該修了。」
「回宮便拆。」
「拆了您坐什麼?」
「坐你的轎。」
她嘴角動了一下,淚又落到帕子上。
蕭景把帕子折過一面,擦掉她唇邊殘留的血。那是她在宮中咬破嘴唇時留下的。
姜明姝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父親中箭時,身邊沒有家人。」
「許成在。」
「許成是部將。」
「軍醫也在。」
「軍醫先替周崇瞞了箭。」
蕭景把帕子放下。
姜明姝坐起身,雙手抓住他的衣襟。
「他們圍住軍帳,取走軍令印,改掉箭頭,還讓他撐了三日。三日裡,父親看著這些人在帳中走動。」
她把額頭抵到蕭景胸口,肩膀開始發顫。
「他知道誰要殺他。他還得裝作不知道,等信使出營,給我留那句話。」
蕭景手臂環住她,掌心落在她背上。他沿著脊背按下,又移到肩頭。
姜明姝抓住他的衣襟,把布料拉出褶痕。
「我該去西北。」
「你去了,他們會連你一起殺。」
「我能抓住周崇。」
「你進軍營,韓照會調兵圍營。顧太師拿著軍令印,許成也護不住你。」
姜明姝抬頭,眼淚掛在下頜。
「所以父親讓我留在你身邊。」
蕭景用手指接住那滴淚。
「他把你交給朕。」
「他也在防你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「他怕你奪姜家兵權。」
「朕也想過奪。」
姜明姝的手從他衣襟移到頸側。
「你還想嗎?」
蕭景看著她。
「朕想讓兵權歸朝廷。」
她手指收住。
蕭景握住她的手,放到自己胸口。
「許成接掌三營,兵符由姜家保管。軍餉經戶部,調兵需軍令。等西北案結,朕與你重定章程。」
姜明姝盯著他。
「你敢說給宗室聽嗎?」
「朕會在朝上說。」
「他們會說我干政。」
「朕讓你查案。」
「他們會說姜家挾兵。」
「靖國公守邊二十年,屍骨才入京。誰此刻奪兵,誰就背上謀害國公的罪。」
姜明姝手掌按在他胸前。衣料下傳來心跳,一下接著一下。
她的手指張開,又合攏。
「你活著。」
蕭景低頭看她。
「朕活著。」
她朝他靠過去,手臂繞住他的腰。馬車壓過門檻,車廂一震,她的膝蓋磕到座沿,身體失去支撐。
蕭景托住她,把她抱到腿上。
姜明姝雙臂收攏,臉貼住他頸側。
「別動。」
「朕沒動。」
「也別說話。」
蕭景閉上嘴。
車輪轉過兩條街。姜明姝的呼吸落在他衣領間,手指沿著他腰側摸到傷口。
蕭景腹部一收。
她抬頭。
「這裡也受傷了?」
「舊傷。」
「什麼時候留的?」
「奪位那年。」
姜明姝隔著衣料按了一下。
蕭景抓住她的手。
「別摸。」
「陛下怕癢?」
「怕你又問。」
「臣妾問傷口,陛下躲什麼?」
蕭景把她的手壓在掌中。
「你再往下問,馬車就得停。」
姜明姝看著他,眼角還掛著淚,嘴角卻抬了抬。
「停了做什麼?」
蕭景抬手擦她的眼角。
「讓福海下車走路。」
車外傳來一聲咳嗽。
福海隔著車門開口。
「奴才可以走。前頭還有三條街,奴才走得到。」
姜明姝低頭,額頭撞到蕭景肩上。她肩膀動了幾下,手臂仍抱著他的腰。
蕭景拍了拍車壁。
「閉嘴。」
福海把簾角按住,再沒出聲。
姜明姝抬起臉,鼻尖碰到蕭景下頜。她停在那裡,手指抓住他的後領。
「蕭景。」
「嗯。」
「韓照死的時候,我想起父親了。」
蕭景扣住她後頸。
「韓照會下去請罪。」
「父親會先罵他。」
「罵完再砍。」
「父親用刀。」
「朕給他燒一把。」
姜明姝的眼睫顫動。她仰起頭,額頭抵住蕭景的額頭。
蕭景沒有退。他用手掌托住她後腦,指腹擦過她耳側。
她閉上眼,嘴唇動了動。
「你別死。」
「朕答應你。」
「皇帝的話也會改。」
「這句不改。」
姜明姝睜眼,手掌貼上他的臉。她沿著眉骨摸到下頜,又碰了碰他的喉結。
蕭景喉結滾過她的指腹。
「摸夠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慢些。」
姜明姝手指停住。
「陛下方才還讓我別摸。」
「朕改主意了。」
「改得真快。」
「你哭成這樣,朕總要賠你點東西。」
「臣妾想要顧太師的命。」
「給。」
「還要宗室名冊。」
「給。」
「還要三營軍械帳。」
「給。」
「再要陛下。」
蕭景的手臂收住。
「替臣妾擋宗室。」
蕭景盯了她一會兒,手指捏住她下巴。
「你說話能不能說完?」
「臣妾說完了。」
「朕以為你要別的。」
「陛下想給什麼?」
蕭景把她按回懷中。
「回宮再議。」
姜明姝伸手推他胸口,蕭景沒有松。她腰間玉佩隨著動作滑出,佩繩勾住蕭景腰帶上的龍紋玉。
她往後退,繩結收緊。
蕭景低頭。
兩塊玉佩貼在一起,繩子繞過玉扣,結卡在金環中。
姜明姝伸手去解。她左腕發力,傷處傳來疼痛,手指鬆開。
蕭景握住她的手。
「別動。」
他捏住佩繩,試著抽出繩頭。結越收越緊,兩塊玉佩撞出聲響。
姜明姝看了一會兒。
「剪了。」
「剪誰的?」
「陛下的。」
蕭景抬眼。
「你的繩子纏上來的。」
「臣妾的玉佩貴。」
「朕的便宜?」
「宮裡的東西不要銀子。」
蕭景把結扣進掌心。
「不剪。」
「那怎麼下車?」
「連著下。」
姜明姝看向兩人腰間。她坐在蕭景腿上,玉佩把兩人衣帶拴住。只要她起身,蕭景便得跟著彎腰。
「陛下想抱臣妾進宮?」
「也行。」
「明日宗室便會說臣妾惑主。」
「今日他們已經寫了。」
「寫了什麼?」
蕭景從袖中取出紙卷,遞給她。
姜明姝展開。紙上列著幾項罪名,擅闖尚書府、插手兵部、動用暗衛、持刀威脅朝臣。
末尾蓋著恭王、慶王、安王的印。
她把紙折回去。
「他們遞得真快。」
「韓照入宮報喪前,彈章已經備好。」
「父親還沒入棺,他們就等著拿我。」
蕭景解下腰帶上的金環,把兩塊玉佩一併取下。結仍留在中間。
「顧太師殺靖國公,韓照逼你拔刀,宗室借你的刀逼朕廢妃。每一環都算過。」
姜明姝拿過玉佩,拇指按住死結。
「韓照死了,他們會換一張摺子。」
「明日上朝,他們會來。」
車停在頤華殿門前。
蕭景把姜明姝抱下車。她手裡握著兩塊玉佩,額頭貼在他肩側。
春芽迎上來,看見她眼角的痕跡,腳步停住。
姜明姝落地,整理衣袖。
「把尚宮局帳本、鄭家名冊、韓照手書都送進來。」
蕭景看她。
「你該睡。」
「臣妾睡過了。」
「睡在朕腿上也算?」
「陛下的腿不能用?」
福海抱著劍,轉頭看向宮牆。
蕭景把她送入殿內。
案上已經擺著黑龍司送來的宗室名單。姜明姝展開,手指停在恭王名字上。
名單旁壓著一張莊田圖。恭王封地的糧倉,連著鄭家商道。
她抬眼看向蕭景。
「明日,他們會逼你廢我。」
蕭景把那兩塊結在一起的玉佩放上案面。
「讓他們來。」